1988年，83岁的冯至编成回忆散文集《立斜阳集》，在序文中讲：20年代的北京、30年代前半期德国的海德贝格、40年代前半期的昆明——这三个城市曾是我的“年华消除地”，但它们丰富我的学问许昌储罐保温工程，启发我的情思，是任何其他地都不行与之相比的。

　　三个年代三座城市，并莫得止于粗略的怀旧。显而易见，这三座城市之于冯至的风趣，是异域别处法与之相比的，尤其是对于他生命创造和精神探索，他生铭心的回忆、有价值的思考、重要的作品，都与这三个时空坐标唇齿相依。它们都曾是他心灵的闾阎，在那里，他感受、体验，克服、忍隐，走出了个有弹的东说念主生，竣事了生命、思惟、诗歌的屡次耦，完成了个现代学问者特的精神探寻与变嫌。

　　左证好意思国地舆学杰弗里·马丁所著《通盘可能的世界：地舆学思惟史》中的索乞降归纳，地舆学所要关注和回答的三个中枢问题是：“它在那里”“它是什么样的”“它意味着什么”，这表面，成为新兴起的文学地舆学的重要撑持。文学地舆的风趣追问强调的是转头生命现场，而从“疆域规复”“场景”走向“精神探原”，作生成布景和生命现场，终指标在于生命之风趣的追念与追问。

　　在这里，我们将借助文学地舆学的表面、视角与法，转头到冯至经历和创造的生命现场，特别是转头到冯至称之怀念的地——20年代的北京、30年代前半期的海德堡、40年代前半期的昆明，挖掘是什么催动产生了冯至的思惟端作品。

　　、梦绕北京——孤寂的年华消除地

　　1.情牵北大

　　北京东城沙滩的红楼建筑，是北大文学院的所在地。1921年暑假后，16岁的冯至考入北京大学预科文科部，两年后转入本科德文系，在这里驱动了6年贫乏然而充实的大学生活。

　　冯至入校时，正值北大荣达期，经蔡校长几年理和五四畅通之浸礼，它已由夙昔培养官僚的腐朽机构，变嫌为以民主、科学为追求的新式大学，成为新文化的摇篮。

　　冯至险些是怀着仰视的心情跨入北大校门的，虽是二次进京，但与之前的次已有不同。前次，是被迫地袭取东说念主安排，此次，却是心神向往已久，我方主动创造的契机。他其时还不会意志到，此次选拔，将提供给他次东说念主生的重要“振荡”，使他在这个现代文化的中心，接续受到荡漾、撞击，从而激励情怀、聪敏的潜能，这是他生命终获得晴明真切的重要步。

　　甫入校，他当场被北大特的气质与氛围招引了。

　　北大少长咸集，东说念主才毕至，它以博大的胸宇，容纳了若干文学界英才和老将。冯至惊喜地发现，我主义钦佩的《新后生》《新潮》等刊物的撰稿东说念主，好多都在这里任教。常有年的同学指着寥寥无几的东说念主群，向你先容，这东说念主是谁，那东说念主是某某。日子深远，他驱动熟悉起来，蓝本那留短髯毛、矮身材、不苟说笑的是鲁迅；那蓄浓髯、戴大绒帽，老是披马夫式大衣的是周作主说念主；那脚穿鱼皮鞋，颇有江南名士气派的是刘半农；……其时师生中有所谓“卯子号名东说念主的说法”。“卯子号”是北大文科教员的诡计室，其后成了北大名精英汇注的现象，其时被称为“卯子号名东说念主”的，除上头两三位外，还有陈秀、胡适、钱玄同、朱希祖等。冯至内向羞涩，怕拜见名东说念主，不像别的同学会利用各种契机与之接近，但能亲睹前驱们的仪态，也就心得志足了。他们如斯年青，就创了世纪勋业，成为新文化畅通的“凫水儿”，岂肯不让他羡慕、恭敬呢！

　　在老代北大东说念主的心中，老是有着浓浓的沙滩情结，的北大红楼就坐落在沙滩，这里亦然新文化畅通的策源地。沙滩近邻，既是文学院的所在地，又齐集闹市，蓬勃，也活跃。

　　红楼是北大的中心。登上“红楼”的四层，让冯至充满了憧憬与焕发，他感到进入东说念主生的新境地，个簇新的不可知的将来展目前边前。

　　学校的“形而上学会”“政学会”“音乐会”等组织，常在这里举办各种讲座。主办讲座者，有校内师生，也有社会绅士，听讲者也很杂，校内校外都有。遇到大感兴致的题目，立时会有若干袖珍商酌会跟上，掀翻阵阵风潮。逢星期天，这里喧闹着报童的叫声，各种前锋的周刊——《每周褒贬》《语丝》等，几个铜板便可买份。刊物的撰稿东说念主，以本校师生居多，他们辩论东说念主生，抨击社会，言辞强烈而又纯真酷爱，像鲁迅之老辣、沉，周岂明之和煦、雍容，同脉，气魄竟如斯一龙一猪，令冯至讶异并沉浸其中，也因此看到了东说念主生之强烈与冲淡的两面。

　　从狭小、相沿的涿州，进入博大、绽开的学府，冯至颇经历了段焕发。焕发过后文静下来，他很快为学校内浓厚的学术气愤所感染。蔡校长其时提倡通才造就，允许跨系听课，冯至乐此不倦，常去听国文系的课。即使转入德文系后，这个习惯也直保持着。比较心爱的是张凤举的“文学概论”，鲁迅的“演义史”，以及沈尹默对于诗的讲座，黄晦的“南北朝文学”等。

　　张凤举是冯至在北大先结子、来往久的教授，他是锻练《文学概论》的年青教授。张从预科时，就发现了冯至在文学面的潜能，对其饱读励有加。张很年青，莫得架子，对学生以一又友相待，学生心爱叫他“凤举先生”。他不但在课堂上关照冯至，还常邀其到寓所，起赏玩音乐，辩论文学。1923年上半年，冯至拿我方写的组诗给他看，他以为可以，就荐给上海的《创造季刊》，诗其后发表在该刊2卷1期上，总称《归乡》，共16。这是冯至次发表诗作。

　　鲁迅的课，值获取味。他其时担任北大国文系兼职讲师，每周讲次“演义史”。他的课在北大很受接待。冯至本东说念主就曾先后两次听鲁迅的“演义史”。鲁迅学贯中西的渊学，和对事物敏锐的不雅察，使他每讲什么，哪怕是平凡的小事，都有种大的胸宇和洞见，它们如束束智光，将冯至心中许多朦胧不清的东西给照亮了。

　　1923年下半年，北大经济系教授陈启修被学校派往苏联锻真金不怕火，他荐郁达夫代他讲课。冯至虽怯于拜见名东说念主，但听说郁为东说念主率真、热诚，莫得架子，尤其很愿意接待好文学的年青东说念主，就下决心去相识他。他先按照学校注册公布的郁达夫讲课时分、方位，准时走进课堂，听收场郁的课；然后尾随他走进教员休息室，向他作念了自我先容。这位《蜕化》和《釆石矶》的作家，也许是从这位小老弟身上发现了与我方相像的东西——敏锐、纤细、内向，很心爱他，常鄙人课时，约他起去散播、逛古书店。有时冯至也去郁的住所，起辩论文学和东说念主生。从郁那里，他知说念了海涅的《哈尔茨山纪行》、斯特恩的《感伤的旅行》、尔德的《说念林·格莱的画像》等作品。这些作品，虽然不是文学史上的显贵之作，但珍视内在精神体验和哲理探索，培养了冯至的文学偏好。

　　郁是20年代的文学界荡子，行动歪邪，粗野不羁，这很为“五四”时期的后生所倚重。在个晚春的夜里，外边断断续续地下着阴森小雨，郁达夫引冯至几东说念主在前门外的酒馆中间，出出进进，喝罢这入那，舒怀猛饮，纵谈古今，放浪情。郁达夫随吟哦他的旧作——“存一火中年两不胜，生非容易死非甘……”，直到子夜，大才余味无穷地散去。这情景刻印在冯至脑海里，近40年后——1962年，他还曾在一又友赠的《郁达夫诗词抄》上题诗缅想这位畏友师长：“……寒风凛凛古书肆，细雨氤氲冷酒边。”[1]

　　冯至是内向的，这种内向使他很难对般东说念主敞快活扉。入学之初，知道他的一又友很少，只好卢季韶、清几位。l922年春，经卢季韶哥哥卢伯屏从中鸠，驱动与在济南山东女子中学教书的顾随（字羡季）通起信来。

　　顾随比他大几岁，河北清河东说念主，1920年毕业于北大英文系，曾以顾随、葛茅、苦水等别名在《浅草》《沉钟》上发表过作品。他的诗根底很，却不喜显山露珠。两情面迎，书信往来频繁，冯至常拿顾随的信叫个别好友看，顾有时也将冯至的信读给学生们听。他有时在寒假回省亲前，绕说念前来北京，冬夜围炉絮语。1924年夏，顾辞去济南教职，准备到青岛脐澳中学教书。冯至受邀来到济南，然后起赴青岛。

　　两位燕南赵北东说念主，次见到了大海。海的博大多变，山木之秀丽葱郁，建筑之典雅别致，令他们感到进入了个新鲜的世界。好天起去海滨游水，雨时在房中念书谈天，有时也到青岛周围的山里远游。次，他们登上了太平山顶，山叠葱翠，天地顿开，不觉在石壁上题诗作咏。年后，顾随在诗中写说念：“自故东说念主从此去，诗酒登临，都以为情味，怕见太平山动身，苍苔蚀遍题诗处。”青岛月，是冯至大学时间唯减轻过的时期。

　　进入北大，仍没使冯至从童年的不幸中解脱出来。尤其是这时期，他向存眷的弟弟由于不胜乡的阻塞和压力，离出走，直莫得消息，这加其苦恼和忧郁。他感到孤苦和并立，但又不心爱蓬勃，时常落落寡欢，孑然处。他曾度搬出学生寝室，到校园近邻的普度寺去住，对着孤灯呆坐，听寺里沉重的钟声，也常沿着北河沿边缘地走，感受那柳絮的并立与孤。敏锐多思，多情善感，以致件小事都会使他失张失致，感思良多。

　　天晚上，他正在念书。这时，个弹三弦的女子门进来，问：“先生听曲不听?”他正沉在书里，随口说说念：“不听。”那女子又讲：“二十个子儿个曲儿，听不听?”他干脆侧过身去，不再理她。女子踽踽离去，弦声由近渐远。她离去时助的神气，巷里并立的弦声，把冯至下从书的世界中拉出，他自责，感到对她不起，眼眶不觉氤氲了，书也读不下去。

　　恰是在这样的心情下，他驱动写些诗歌、演义、散文，借稿纸倾吐我方心灵的并立和忧伤。

　　这天然也影响了他念书的选拔。那些充满幻想和忧郁，调比较低沉、悲凄的作品，很对他的说念理。

　　文学中，他心爱读唐、宋两代流传下来的诗词。在那里，山水花木那样厚情，悲哀那样可，离愁别绪那样哀婉动东说念主，像李长吉之凄苦，义山之悒忧，温庭筠之浓丽的伤感，都让冯至感动不已。段时分里，他还读了不少明清的条记小品，如《浮生六记》《影梅庵忆语》等，这些作品，多为悼一火之作，所写虽是些日常生活琐事，但在平淡中又笼着浓浓的悲催气愤。他从中看到了个凄楚的娇娆，种哀哀的被落空的好意思。

　　由于所学业，冯至较早讲和到徳国放浪派文学，很快烂醉其中。在谈到20年代诗歌创作时，冯至曾讲，是在“唐宋诗词和德国放浪主义的影响下驱动新诗的习作”[2]。德国放浪派文学，盛行于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是欧洲放浪主义的先。由于其时德国现实晦暗，如潭死水，作们只好到幻想中寻求寄托，作品多写丛林、骑士、中叶纪的放浪故事，立场凄惨，有种病态的伤感。如诺瓦利斯歌颂晦暗和死一火，心爱写梦中的幻境；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激起了德国感伤主义风俗；蒂克以致在童话《金发的埃克贝特》中，生造了个德语单词——Die wald-einsam keit（林中的并立），以表达其对大天然颓废、渴慕和内心孤的嗅觉。德国放浪派特别强调要创造有别于现实世界的另世界，另可能。诺瓦利斯就讲：“这个世界须放浪化，这样，东说念主们才能找到世界的本意。放浪化不是别的，就是……把广阔的东西赋予的风趣，使落俗套的东西披上高明的外套，使熟知的东西复兴未知的尊荣，使有限的东西重归限，这就是放浪化。”[3]这些，天然契了冯至的心情，以至于沉浸在这些作的作品中难以自拔。1924年，他在给一又友的封信中讲：“我天总要看两点钟放浪派的演义，什么尼庵呀，骑士呀，丛林呀，我耽溺在那里边。”[4]

　　德国的谣曲，他也很心爱。谣曲将叙事、抒怀和戏剧熔为炉，多在冥冥的威力制约下展开个悲催情故事。冯至叙事诗的创作，很大程度上是受歌德、席勒、海涅等东说念主谣曲的影响。从他的《绣帷幔的少尼》中少尼的愁惨，可以意象席勒《托根堡骑士》中修女的孤冷，《寺门之前》那出东说念主文告的驰魂宕魄、令东说念主惊悚的故事，颇似歌德《科林斯的新嫁娘》里那位外乡来宾渡过的而又癫狂的夜。《蚕马》《吹箫东说念主的故事》中那种不可解脱的高明气愤，也与德国谣曲不关系。

　　1925年暑假的天，冯至去看望本叔叔冯文潜。冯文潜只比冯至大9岁，两东说念主直保持亲密研究。1922年至1928年赴德国留学，学习形而上学、文学与历史，1928年归国后，历任南京中央大学讲师、教授，南开大学教授等。1925年暑假他回省亲，在他的书桌上摆着里尔克、盖欧尔格和荷尔德林等东说念主的诗集。叔叔先容了这几位诗东说念主的情况，他们都很悲不雅，文字却很有劲，在德语国已很受般神经质的后生的戴，但在远东还不甚驰名。他还读了荷尔德林的演义《徐培利昂》中的《红运之歌》。

　　尽管诗阻难易懂，冯至还是被它沉郁的旋律动。这是种他法抗拒的好意思，是种全新的审好意思历险。他驱动用不很熟练的德语读荷尔德林，并把《红运之歌》翻译、发表。天然，里尔克、荷尔德林对他的的影响，当在1930年赴德留学以后了。

　　在北大远大的文化胸宇里，在忧郁、伤感的个东说念主感受中，冯至思考着，给与着，渐渐向世界伸开了我方的翅翼。春花灿然，落叶纷纭，北大生活是何等充实多彩、让东说念主魂牵梦绕呀。若干年后，他回忆起“彼时彼地”，仍感到有种回味不尽的“乡愁”[5]。

　　2.芳华的大喊

　　组诗《归乡》在《创造季刊》发表后，引起了林如稷、陈翔鹤等浅草社成员的留心，他们邀请冯至加入浅草。

　　浅草社竖立于1922年，社址在上海。发起东说念主林如稷，成员有陈翔鹤、邓均吾、陈炜谟等，共十几东说念主。1923年3月，他们创办了《浅草季刊》，由上海泰东书局印行，在创刊号的“卷小语”上写说念：我们力量太小，希望作念农东说念主，在沙漠和荒土中，经心培植文艺浅草。

　　加入浅草社的个行径，是参加茶会。1923年暑假开始，在京的浅草社成员，在中央公园（即目前的中猴子园）后河沿举行茶会。程从上海赶来的林如稷，在茶会上趣话横生，先容了浅草在上海的情况。会开得并不很见，但冯至有到的获利，他在会上结子了陈炜谟，他们虽是北大同同学，但以前并不熟悉。通过林如稷的先容，他还驱动与其时在复旦大学念书的陈翔鹤通讯。

　　开学后，他由预科转入德文系。在张凤举教授中，结子了对他生影响大、亲如兄长的杨晦（字慧修）。杨晦于1920年北大形而上学系毕业，刚由厦门集好意思中学转到北京孔德学校任教。冯至见到他，就有种亲切感和依赖感，两东说念主很快成为挚友。

　　杨晦是这样种东说念主：在般东说念主眼前，沉默缄默；遇到妒忌之东说念主，神情枯冷，厌形于；而在一又友中间，他则像团火，对他们关怀，事巨微，留意而周至，很有长兄气度。对于忧郁、敏锐的冯至来说，杨晦的友谊至关重要。在很长段时分里，杨晦是真实的心腹，是他心灵的倾吐者和慰藉者。

　　孔德学校位于北京东华门内北河沿，与北大文学院毗邻。杨晦住在学校，居室的窗子正对着文学院操场。傍晚，冯至常到操场散播，有时将他的窗子敲开，表里，两东说念主便靠着窗子交谈。天将晚而谈兴未尽，便越窗而入，连续谈到很晚。杨晦虽教“国文”，但也多量阅读欧洲的戏剧，冯至初的些西戏剧学问，大多是从杨晦那里得来的。[6]其后，杨晦到外地任教，他们的友谊并未因此中断，通过通讯，两颗心连续相互倾吐。在《冯至全集》收录了冯至1924年1月至1933年12月写给他的信件达100余封，可见研究之密切。从冯至致杨晦的多量信件中，可以看出他对杨是何等倚重和眷念。

　　这种情怀，尤其是这种情怀的表述式，今天的后生东说念主大致以为难以知道。但在20年代的后生尤其是学问后生中，友谊可以胜于切。冯至其时特别赏玩尔德《狱中记》中的段话——我的一又友宴客时，不请我，莫得什么，但有了悼念不允许我分享，我就感到是种苛酷的辱没。如实，在那晦暗、颓唐的时间里，谁不需要友情的慰藉和解救呢！冯至自小失去母，心情并立，杨晦的友谊，除使他获得知道与解救外，那兄长般的亲情，使他感到肖似母的暖热。冯至以致已把他行动我方的“二母亲”[7]。

　　与杨晦结子不久，陈翔鹤也毁掉了复旦大学的学习，前来与北京的一又友相会。冯至从中牵线，杨晦、冯至、陈翔鹤、陈炜谟成为话不谈的一又友。

　　这时，浅草社由于创办东说念主林如稷忙着出洋，渐渐失去了初的活力。四期《浅草季刊》拖了又拖，直到1925年才印出。以“浅草社”方法在上海《国民日报》刊开辟的《文艺旬刊》也停了。“浅草社”已名存实一火。

　　冯至在《草浅季刊》《文艺旬刊》上先后发表过演义《蝉与晚祷》、散文《交汇》、虚幻剧《河上》、叙事诗《吹箫东说念主的故事》、抒怀诗《残年》等。另外，还发表过海涅、歌德等东说念主的译诗。浅草社存在时分不长，但却以特的心灵崇式，展现了“五四”怒潮过后后生学问者的忧郁，虚幻和可怜的心灵搏斗。对冯至来讲，“浅草”是他文学的真实起步，“浅草”对与好意思的追求，对心灵的倚重，对启发他文学的自发有定的风趣。

　　维系友情的刊物没了，需要新的替代。《沉钟》周刊在这样的布景下驱动孕育。天傍晚，他们四东说念主坐在次绽开的北海公园的水边，商酌着办刊诡计、刊物的称号。想了半日，称号仍没成果。暮渐渐迷茫，的参天古木上，吹透下阵凄清、萧瑟之气。陡然，天空有颗巨大的流星滑过，随后从远方传来几响钟声。冯至下想起刚读过的德国戏剧霍普特曼写的童话象征剧《沉钟》，便说：叫作“沉钟”如何？大想不出好的称号，就袭取了这个建议。

　　童话剧《沉钟》写的是个艺术的悲催。钟师亨利想锻造座吊挂在处、能把周围熟寝的山峦都唤起回声的钟，用了很大气力，钟终于铸成了。但在运往山上教堂的途中，钟被狡黠的山妖入湖底。亨利在望中离开了爱妻，来到山上，与象征艺术的林中仙女罗登德兰相。他复兴勇气，决心重铸座钟。但他十分想念山下的爱妻，便下山探视，却遭到泛泛的嘲弄。当他再回到山上，发现罗登德兰由于喝了魔浆被水怪扣在井里，亨利也在喝了魔浆后故去。他虽然死了，但仍没健忘钟，决心身后也得在水底用我方的脚敲出洪大的钟声。

　　沉钟社的宗旨即蕴于此。《沉钟》意在声称：从事文艺做事，须有献身精神，忘却庭与泛泛的生活，致力将沉入湖底的钟敲响。

　　1925年10月10日，《沉钟》周刊1期面世，刊头用英国作吉辛的句话作题词：

　　而且我要你们皆都说明……

　　我要做事啊，直到我死之日。[8]

　　刊物用16开本，每期8页，系私费印行，托北新书局代售。由于其时北新书局刚创办，东说念主手不足，使《沉钟》周刊印出后历久被搁在书局里。于是出4期时，便收回，由沉钟社自办刊行。刊物的印刷用度主要从杨晦的教学工资中支付，冯至和陈翔鹤负责校对，陈炜谟负责翻译些稿件。那种做事时的辛劳、挟恨、乐趣，叫东说念主难以忘怀。

　　泛泛是，冯至和陈翔鹤忙着校对，清数张页，或抄写寄邮地址，陈炜谟在屋内的藤椅上颓坐着，吐着浓浓的烟雾，频频发着挟恨：“你们老是封它作念什么，寄出去也没东说念主看，实在太聊了。君培，我看你还是去买点什么东西来吃吃。”陈炜谟说归说，真干起活来，却敏捷而纯熟，冯、陈时常出题逼他迎面翻译交卷。只须让他兴点，哄小孩般赞他几句，或者让他坐称心的藤椅，他就会干得健忘旦夕。他热诚而忧郁，多材多艺，叫东说念主见就能留住刻印象。淌若杨晦从外地赶了回来，便蓬勃了。他们逼他掏钱逛公园，到东安市集吃茶点。杨晦也会不客气地训导这个帽子戴得不正，劝告阿谁不要太贪睡。大也会为了刊物的约稿或设计发生争吵，但吵后谁也不在意。这份刊物，凝结着他们共同的信念：东说念主生并什么真确的目的，活着特别不尽的苦恼而且聊。唯有做事，既可以接济目前，而且使将来有光明的时日。

　　大付出了大的致力，但刊物还是难以守护，到10期，只得暂停。在这期上，杨晦撰写了《题》，作为刊物的代启示：“有东说念主说：我们的社会是片沙漠。——如果当果然片沙漠，这虽然萧条点也还静肃，虽然并立点也还会使你嗅觉迷茫。何至于像这样的暗昧，这样的暗澹，而且这样的离魔幻化！”

　　半年后，1926年8月，改刊的《沉钟》半月刊又由北新书局代印出书。次年1月，由于北新书局总店移沪经营，致使《沉钟》半月刊到12期后，不得已中断出书。5年后，杨晦等由于得到了出洋归来的林如稷协助，于1932年10月又岀版了《沉钟》半月刊13期（复刊号），复刊后的《沉钟》，于1934年出到34期后终罢手。

　　1930年，冯至去德留学。是以，复刊后的《沉钟》半月刊，他未参与，仅仅频频从德国寄点稿子回来发表。冯至30年代前写的稿件，除少部分发表在《浅草季刊》《新中华报》刊和《华北日报》刊[9]外，大部分发表在《沉钟》周刊和《沉钟》半月刊上，这些作品包括演义《仲尼之将丧》（1925）、散文《秋暮》（1925）、《记克莱恩特的死》（1925）、《乌鸦——寄给M弟》（1926）、虚幻剧《河上》（1925）、《鲛东说念主》（1926）、诗《吹箫东说念主的故事》（1925）、《绣帷幔的少尼》（1925）、《别友》（1925）、《在郊原》（1925）等。另外，还翻译发表过荷尔德林的诗《Hyperion的运命歌》、歌德的《掘宝者》、莱瑙的《芦苇之歌》等。

　　除办刊物外，沉钟社还出书过沉钟丛书7本，其中有杨晦译的《悲多汶传》、陈炜谟的演义集《炉边》、陈翔鹤的演义集《不安宁的灵魂》以及冯至的诗集《昨日之歌》（1927）和《北游端他》（1929）等。

　　在《沉钟》周刊、《沉钟》半月刊的创办经由中，以致早在《浅草》时期，鲁迅先生直予以细则和解救。1926年，他在文章《觉》中写说念：

　　我忽然记起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诡计室里，看见进来了个并不谙习的后生，默默地给我包书，便出去了，开看时，是本《浅草》。就在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啊，这赠品是何等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书了，似乎只成了《沉钟》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澒洞中，地在东说念主海的底里并立地鸣动。

　　…………

　　是的，后生的魂灵屹立在我目下，他们一经浮躁了，或者将要浮躁了，然而我这些流和心事的魂灵，因为他使我以为是在东说念主间，是在东说念主间活着。[10]

　　冯至和陈翔鹤等，曾屡次拜访过鲁迅。鲁迅老是存眷肠问及刊物的情况，还敦请陶庆元先生为《沉钟》半月刊设计了封面。李霁野在《忆在北京时的鲁迅先生》文中说：“沉钟社的杨晦、冯至、陈翔鹤、陈炜谟，他都频频提到，很心爱他们对于文学的切实谨慎的立场，不外他也以为他们被悒郁烦躁的气愤所笼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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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5年，鲁迅为上海良一又典籍公司编选了《新文学大系 演义二集》，内部选了《浅草季刊》和《沉钟》上的些演义，并在绪论里给沉钟社以度的评价：

　　但在事实上，沉钟社却如实是坚毅，老诚，挣扎得久的团体。它好像真如吉辛的话，做事到死一火之日；如“沉钟”的锻造者，死也得在水底里用我方的脚敲出洪大的钟声。然而他们并不行作念到；他们是活着的，时移世变，百事俱非；他们是要传颂的，而听者却有的睡觉，有的枯死，有的流散，目下只剩下片白花花白地，于是也只好在风尘澒洞中，悲哀孤寂地放下了他们的箜篌了。[12]

　　沉钟社产生于“五四”低潮。这时候，芳华“女神”式热烈的摧毁、歌颂，业已止息。学问者堕入新的苦恼、彷徨，“五四”时唱的“学术觉悟”“政觉悟”“伦理觉悟”显示出其虚弱力。在这种情况下，沉钟社的作们，以其敏锐之心感受到了时间的苦恼，感受到了现实对个的压迫。他们以文学的式，显示了对“东说念主的觉悟”与“文的自发”的新的内在的呼唤。

　　在内容上，他们的作品都有种强烈的孤感。对他们来说，觉悟就是可怜，追求就是幻灭，这种意志已浸透到其心理空间，酿成种现代型的悲催意志，像陈炜谟的演义，冯至的诗，已越了般风趣的东说念主生苦恼和烦恼，在的档次上，揭示了东说念主的觉悟经由和醒来的可怜。

　　在式样上，沉钟社作们留心内向化和主不雅心灵彩。他们善于用浓烈的个东说念主感受去组织、叙述故事，去表达情怀。如陈翔鹤作品中反复出现的“沙漠”“逃逸”“不安宁的灵魂”等意象，如冯至长期难以解脱的的悲催型抒怀基调，显示了他们对时间的到体验，以及用种新的式去表叙这种体验的致力。

　　可以说，沉钟社从内在的角度，揭示了学问者现代意志觉悟的可怜、迂回的心灵历程。对于冯至来讲，他既以我方的创作充实和动了沉钟社的好意思学原则，同期也在这团体的影响下，酿成了我方的创作气魄，他是群体中的个别。

　　3.北游

　　6年的大学生活就要拆除了。1927年六七月间，冯至靠近着东说念主生重要的选拔，何去何从呢？仍在青岛教书的顾随希望他到青岛去，也有早先毕业的陕西同学约他到那里去。在迟疑未定中，冯至给正在广州中山大学任教的鲁迅先生去了信，暗意了希望去广州的意愿。

　　复书很快到了，鲁迅希望他把稳筹商，广州和北京莫得什么两样。他周围仍是让东说念主恶痛的“正东说念主正人”，他我方也算尽快离开。孔德学校的负责东说念主特地聘用冯至，他征求杨晦意见，杨晦来信讲： “这是个勤学校，但对你莫得公正。你需要相识社会，在那里你相识不了社会，你应该到笨重、以致晦暗的地去，好好地锻真金不怕火锻真金不怕火。”经过反复筹商，他听从杨晦的建议，决定到哈尔滨中学教书。

　　离开生活了近10年的北京，离开晨夕相处的一又友，天然难懂难分。杨晦、顾随、陈翔鹤、陈炜谟等，前来车站送行。杨晦——对冯至直倍加关照的长兄，意象这位小老弟就要东说念主北上，既欣慰又省心不下。他谨慎地替冯至办好了行李票，在火车上找到了适的座位，又特地意地将本罗塞提(Rossetti)画集放在手提箱中。

　　火车缓缓启动，冯至的失落惆怅之感涌上心头。路径漫漫，不知前边恭候他的是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开日志，写下了其时的感受：

　　我想，不管我的运命的星宿是怎样晦暗光，但它究竟是温带的天外里的颗啊；不管我的说念路是怎样并立，在这样的路上老是常有些斜风细雨来愉悦我的心情的。从庭到小学校去，是母亲用了深夜的期间为我配置好了翰墨同杂记本，二天夹在腋下走去的；从闾阎到北京的中学校去，又是我那敢于决断的继母排众议把我送去的；入大学的那年，继母也故去了，是父亲给我诡计了切，把我奉上火车……此次呢，我要到东说念主生的海里去游水了——“挂帆沧海，风云茫茫，或沦底，或达仙乡”——送我的是谁呢？我应该仔细想想，这中间有怎样紧要的风趣呀！……[13]

　　这样写着，他与一又友们程比程远了，程比程荒凉了。北京起程时，他还穿戴夏布长衫，进入黑龙江区域，凄风冷雨袭来，便不得不从行箧里取出夹袍穿上。这东说念主世间的冷暖季候差别多大呀，他阵伤感，两行清泪不觉落在新穿的夹袍上。

　　虽是的土，哈尔滨却充满了异乡的情调。冯至以为像是进入北欧文学中常读到的雄壮灰的都市。在哈尔滨中学幢公寓楼里，他安置下我方的行囊，立窗前望去，但见秋雨绵绵，天外阴晦，远方传来瘦马的悲鸣和汽车的吼叫。从暖热的区域转入这荒凉的所在，他感到我方像个知的孩童，被嘲谑在个巨东说念主的手中，不知怎样求生，如何寻死。

　　初步安顿下来后，才发现，哈尔滨比初度的印象还糟。“它不东不西，犹太东说念主的银行，希腊的酒馆，白俄的勾栏，与大腹便便的奸商，浓装艳裹仍缠着金莲的姨太太，金刚努目的政客，混在起。”大街上，充弥着麻雀的招呼和咖啡馆的淫曲。天外老是欲雨不雨，阴气沉沉，似乎跟设想中的没什么区别。次，冯至被邀参加的宴集，宴集上乌烟瘴气，男的高声喧哗，女的声嬉笑，不是谈如何发家，就是商酌怎样讨女东说念主欢心。个赭面庞的伙还冲他叫：“你从北京来，请给大唱曲高亢淋漓的京腔!”卑俗难忍，冯至只得三十六策，走为善策，在冰冷的蟾光下，地呼吸，吐出那抑东说念主的污浊。

　　学校的教书，不温和。共事间离心离德，烦躁而污浊。个训育员，亦然北大毕业，方法上对冯至十分客气，拿他作念招，背后则说三说念四，圆滑卑鄙。薪水老是发不下，找校长，老是未来后天。冯至真想走了之。

　　并立，难捱的并立。走在哈尔滨冰冷的街说念，就像穿行在之中。在并立中，唯的盼望就是北京一又友们的来信。早接到的是杨晦的信——“东说念主生是多艰的。你目前可以说是驱动了这陡立远程的行旅了。出息果然不但晦暗而且阴凉。要坚毅而骁勇地走下去吧！样样的事实随在都是你的试真金不怕火、评释。……此后，能于东说念主事的笨重中多略点味说念，于生活的并立处多作念点工，那是比什么都要紧、都真实的。”[14]这些话，给并立中的冯至以暖热和安危。

　　聊以发并立的，是几本歌德、叔本华等东说念主的书。来哈尔滨不久，他在个俄国东说念主办的小书铺里，买到了部版很好的、皮装的《歌德全集》，还买到了俄国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些相片。陀氏阴凉、可怜、充满内在灵魂搏斗的品格，很适此时冯至的心情。他将相片放在桌前，频频看着它堕入沉思。

　　在书也看不下去的时候，冯至就约个别一又友到小酒馆里喝酒，辩论京津的友东说念主。有时在月夜里雇只划子划到松花江心，向空茫的四周发泄我方的郁愤。以致在冰厚、雪大的冬昼夜晚，立在寒风透骨的街心，反省我方是否蜕化。

　　哈尔滨的经历，让冯至获利了特的心路历程，夙昔、目前、将来，涿州、北京、哈尔滨，庭、一又友与路东说念主，情、亲情与背叛，尚与卑微，生与死，十足交汇在起。在这样的景况下，度沉寂的诗心又被叫醒了。他利用1928年新年放假的三天时分，行行段段地写出了新的抒怀长诗——《北游》。诗表达了半年来亲历现实的感受，内部灌注了他对生活新的思考和探寻。诗刚写成，正好收到了未名社寄来的鲁迅翻译的《小约翰》，像是在暗昧晦黢黑看到了星辰，他不禁把其中的后句“他逆着凛凛的夜风，上了走向那大而晦暗的都市，即东说念主和他们的悼念之所在的笨重的路”作为新作的题词。

　　1928年春节，冯至回到北京。分别半年后，杨晦、冯至、陈翔鹤等又聚在起了。在杨晦的寓所里，他们几个，加上其时居留在北京的冯雪峰，在起焕发地谈着诗。冯雪峰善于诵读，他读了不久前发表在《莽原》上的诗作，十分感东说念主。冯至也读了我方的新作《北游》中的些段落，大都以为《北游》与以前不样了，有新的气象。寒假过后，冯至仍返哈尔滨。不外，此次有陈炜谟随往任教。

　　总算有了可以调换的一又友，但陈炜谟到哈尔滨不久就病倒了，面庞天天枯瘦下来，多诊，也不见好转。这使冯至的景况恶化了。两个孤苦的灵魂，在四周环境的压力下，感到了生之聊与烦躁，从冯至致杨晦的信中，可以见到他们的情绪糟到了点：

　　这里的现象至不适于炜谟的健康，我望着他暗澹的面貌天天地枯瘦，我果然饱含了眼泪地替他愁肠！我几次想持住他的手说：我们俩到大连去，去投到海的怀里去吧！同期我脑里便幻想出幅大连海湾的现象：船埠上来往着行东说念主，我们沿海走上个莫得东说念主的岩石上，法夕阳西下的时候，同它起沉下去……

　　昨天洗了两张像，仿佛是诡计“后事”般，算在东说念主间留遗像，用着惨淡的心情在那上边题了荷尔德林的诗句：“莫得东说念主能够从我的额上取去悲哀的梦吗？”[15]

　　这时候，冯至想念的是北京。那里有他熟悉的校园，熟悉的街衢，有他思念的女子和知心的一又友，有他不行消除的心痕脚迹。它的亲切、熨帖，何等令东说念主赞佩。

　　之行总算熬到了头，1928年暑假，在经历了年的辱没、雕琢后，冯至终于回到他馨香祷祝的北京。他受聘到孔德学校任教，同期兼任北大德文系助教。

　　4.重回北京

　　回到北平，才发现，这里也并非天国。

　　旧日的好友纷散而去，陈炜谟回乡历久养痾，很有番从此将蹶不起的光景。陈翔鹤去外地教书。杨晦仍在，但忙于编《新中华报》刊和《华北日报》刊，频繁往来的热烈已成记忆。而现实呢，仍然灰暗、阴森，叫东说念主不舒心。恶劣环境中揣摸和好意思化了的“北京”的幻影渐渐消失，平淡聊又驱动吸噬他并立的心。

　　看到旧日的湖水，旧日的街衢，旧日的天气，旧日的情又发芽了。尽管他知说念这种发芽不会有什么成果，但还是十分想从新见到E君，那位曾予以他渴慕和温馨的她。

　　如E仍在北京，大街上天然有相遇的可能。遇到她怎样办，且不去想，偌大的城市，怎样会那么凑巧呢？希望淡如秋云，但仍是常去散步，这若干亦然种撤销并立与贫乏的式。

　　去E学校的接待室里，访看别的一又友，契机天然多了。坐在旧日甜好意思坐过的凳上，梳理着夙昔的话语，设想着E随时从东说念主流中出现，那会是什么味说念呢？

　　他有时设想着，稳妥的相遇地是水边的大树下，微风轻吹，树叶儿片片落在身上，E终于现身于落叶缤纷当中……

　　薄暮莅后，颓废统着通盘的市井、工场和田园，通盘生命的声气堕入沉寂。躺在房中的藤椅上，将灯捻到模朦胧糊的光景，思惟便缓缓转了起来，童年的孤寂，中学时间的情，世事的变迁，重目前脑海。回顾走过的路程，搜检如今变得患得患失的我方：落雨了，牵挂靠窗挂着的帽子要被淋坏；为买个玻璃书橱花几个晚上去系数；这句说出怕伤一又友的心，那段故事又怕不中姑娘的意……诸如斯类的小东说念主习气，哪还有我方呢？倒是薄暮的时候，被埋没了的我方才隐朦拢约地现了出来。

　　在回忆和搜检中，冯至渐渐从苦恼、孤寂的意境中挣脱出来，他特地反不雅我方历程，对过往的切作念个小结：

　　我将要好好地由我的夙昔测我的将来，致力把切的纷乱抛开，既不要求，也所施与，维护地燃起支烛炬，沏好壶清茶，展开本好书，认盘货我方，渡过了薄暮。渡过这不太晦暗，也不太光明，同烛光，茶，书香都和谐在起了的薄暮。[16]

　　通过自我反不雅和艰涩的变嫌，冯至心理渐渐均衡起来。终于又想干点什么了。恰好这时，废名约他起办个周刊，于是便忻悦地搭理了。

　　废名，即冯文炳。1929年毕业于北大华文系，是周作主说念主得意的学生。曾搬进周作主说念主的寓所八说念湾，与周晨夕相处。已出书《竹林的故事》、《桃园》等集子，气魄朴素，平淡中特地味。冯至重回北平后，素交散去，便与废名来往渐多，定程度上受废名及所属文东说念主圈子风俗的感染，他很赏玩废名身上的那种唯好意思主义气息，以为他仿佛正住在乱石堆积、前代留传的壁垒的残墟中间，自东说念主纺织着“那梦中的花毡”。[17]

　　废名提议办的周刊，叫《骆驼草》。其涵义是说，骆驼在沙漠中行走，任重而说念远，有些东说念主的做事也像骆驼那样辛劳，尽管力量浅薄，不行当骆驼，只可充任沙漠地区助长的骆驼草。

　　《骆驼草》虽是废名提议办的，但其布景为久远。它实则是《语丝》的种连续，周作主说念主在其中起了重要的影响。早在1924年，周作主说念主和张凤举等，就想筹划份纯文艺杂志，取名《骆驼》，因各种原因，到1926年6月才出了期。刘半农曾写过篇《骆驼颂》，登在《语丝》118期上，其中有这样两句：

　　祝颂你永远慢拖慢拖地上前来

　　背上永远担负很重的担子。

　　周作主说念主端奴婢者们以“骆驼”自居，实则是在提倡种“雍容”“坚毅”的文化精神，以对抗其时文学界上驱动泛起的浮薄之气。

　　对“骆驼草”之意旨，冯至其时是比较赏玩的。他和废名积干预刊物的经营组织做事，段时分后——1930年5月，袖珍文艺周刊《骆驼草》出刊了，头天就在北大岀了100多份，较受接待。这从新激励了冯至的热诚，想复兴当年创办《沉钟》时的精神，办好这刊物。在致杨晦信中，他吐露了我方的想法：“我和废名都兴釆烈地弄这件事，我请废名当吉德先生，我愿意当他的Sancho Pansa[18]。我们的周刊如果能上演《吉德先生》那样的两大本，那真使我们心得志足了。东说念主数未几，除我们外，有周（周作主说念主）、徐（徐祖正）二位先生。裁剪由废名，事务由我。希望你们寄点文章，也寄点钱来。我很兴，为想复兴当年办《沉钟》时的精神起见，我意象市集上去买顶学生便帽了。这刊物如果能办得有声有，我德国都不想去了。”[19]

　　然而，《骆驼草》创办不久，就受到了些作包括鲁迅的数落，加上沉钟社同东说念主也不以为然，冯至后还是消了办刊到底的念头，中间退出，于9月份离北平赴德国留学。其后，冯至谈到《骆驼草》时，颇多狡辩之辞。其实，冯至其时加入《骆驼草》，并非偶然。他由放浪的芳华幻梦，着落入现实的荒漠，在稍作沉积、回味后，很容易转入内心，从新寻求种能够帮他承担我方、越近况的力量，“骆驼草”倡的雍容、坚毅的品格，天然契他此时的需求。从某种风趣上讲，《骆驼草》是冯至格由敏锐、怯懦转向静默、坚毅的个不可忽视的中介。

　　算上废名立裁剪的，《骆驼草》共出了20多期，很快停版了。刊物上发表过不少有影响的作品，像周作主说念主、俞平伯、梁遇春等东说念主的散文，废名的演义等。它体现了京派层文化界的些回味和追求。但脱离现实，如实是它重要的劣势，这亦然刊物终莫得产生大影响的原因。值得提的是，通过办刊物，冯至还结子了些新一又友，其中铭记的是其时在北大任助教的梁遇春。

　　梁遇春比冯至晚年进北大预科，其后读英文系。大学时，冯至就常见他，其时梁年青耀眼，走路时头部上前稍探，有特的风韵。1927年后，他在《语丝》《奔流》等刊物上发表过些漫话絮语式散文，气魄娇娆孤寂，有特见识。冯至与梁遇春真实相识，是在编《骆驼草》之后。梁常来送稿子，渐渐谙习起来。有次，梁送来三篇对于情的稿子——《她走了》《苦笑》《坟》，写得哀婉而娇娆，其中有的话——如“我以为这座坟是很好意思的，因为宇宙好意思的东西都是使东说念主们看着心酸的”，引起冯至的讶异，许久排遣不掉这孤寂的意象。

　　他们情相近，都内向、敏锐，热烈且怯懦，都不心爱面面俱圆。冯至曾向梁遇春谈起张岱《陶庵梦忆》中的句话“东说念主癖不可与交，以其情也；东说念主疵不可与交，以其真气也”，梁很赞同，也讲了这样个故事——宋朝有个宰相，生官运，既其他好，也情，归心似箭后，倒说了句由衷话： “辈子逢东说念主就作念笑脸，只笑得满脸都是皱纹。”他们不只格、见识迎，连喜好也相近，都认可这样句话——“六朝文章晚唐诗”，常起沉浸在六朝文章的凡脱俗和晚唐诗的凄婉娇娆中。

　　梁遇春的，在北池子近邻，是租借的房子。次，冯至赶赴拜访，梁的爱妻已出朔月。依南习俗，她煮了好吃的汤圆招待他，梁还抱来重生的女儿给冯至看，说： “在这‘曾是年华消除地’，听着婴儿的啼声，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又苦又甜的味说念。”

　　两东说念主的来往，时分并不长，但由于开发在情相近的基础上，相互在内心已上了的烙迹。

　　1932年夏，冯至在德国读到了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和《致奥尔弗斯十四行诗》，感到其中有不少与梁遇春相似的思惟，便想写信与他商酌。不虞，在国内邮来的报纸上，看到了梁遇春弃世的消息。冯至在焦虑之中感到摘心似的可怜，为了排遣哀思，他到德国东部的吕根岛上作念了个星期的旅行，路上，难懂脱死人的影子。冯至对梁遇春的怀念，直遮蔽在他心底，以至40年代初，他在昆明碰见梁遇春的叔叔，看到他随身带的梁的女儿的相片，仍“熟察许久，舍不得放下”，“那样魂不守舍”。[20]

　　他其后还写诗，缅想这位早逝的一又友：

　　我如今感到许昌储罐保温工程，死和老年东说念主

　　并莫得什么密切的关联；

　　在冬天我们不分辩

　　昼夜，昼夜都是样荒芜。

　　反而是那些乌发朱唇

　　常常潜伏着死的意象；

　　你像是个灿烂的春

　　沉在夜里，宁静而晦暗……[21]

　　总之，从1928年到1930年，冯至的格和创作都处在种矛盾和调治中。

　　其时，冯至认为生活和艺术是矛盾的，认为艺术的产生，须以生活的悲苦为代价。因而，他诗中之忧郁、哀伤，既源于现实的压抑、生活的遗憾，也有定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因素。这等于他以为“悲苦”既苦又甜的原因，等于他为我方营造的梦中温情乡。

　　可以看出，冯至的作品气魄正由虚幻般的忧伤向巩固、沉实的气魄调治，其思考也由纷纭、多思向巩固、坚定的向发展，从中可以隐现些许40年代作品的特征。对孤、并立的克服，冯至不但经历了审好意思气魄的调治，竣事了精神探索的次狡辩。

　　二、留学德国：与巨匠神会的岁月

　　1.海德贝格的友情

　　1930年9月底，冯至经过十几天的奔跑，终于来到了德国海德贝格。到时恰是朝晨，早雾乍散，只见两山对峙，涅卡河水横流，片片陈旧、奇特的建筑铺在山与水之间，使他感到既新鲜又生分。心想：这就是我方的止境站，要在这里住下去吗？山和水沉默言，似乎并不接待这个异乡游子。

　　海德贝格是德国巴登—符腾堡州的旅游城市，市内的海德贝格大学是全德境内陈旧的大学，已有550年历史，设有神学、法律、医学、形而上学等学院，有不少的教授和厚的学术传统。在30年代初，了解这所大学的东说念主并未几，冯至选拔它，是因为听了个在北京大学教德国文学的德国一又友的劝告。他说，去德国粹习，不要去大城市，大城市太喧闹，东说念主也多，同学与同学、同学与敦厚间，贫乏调换的契机。在较小的城市，尤其是所谓的大学城里，除了大学，莫得其他重要智力，城市围着大学转，东说念主们很快就会熟悉起来，既故意于提语言智力，也故意于增长见闻，多地了解德国社会。他说海德贝格大学在这面是渴望的。

　　这里的东说念主少，冯至似乎下被置入个令人瞩目的环境中，乡愁和萧然下涌上心头。茫茫东说念主流中，渴慕的是友谊、知道和调换。他的红运还不坏，当天就在个小学教师中租到间房子，尤其在这房主遇到了个姓戴的学生，在读中学。这奇遇真让他惊喜。小戴告诉冯至，这里的学生，只好寥若辰星的几个，除他外，还有个姓徐，读文科，另个姓蒋，学医的。远在异域，寻求同乡的愿望很强烈，次日下昼，冯至就到涅卡河南岸的个衖堂里拜访了徐君。

　　与徐君似乎见还是，没谈多久，就克服了初度碰面的矜持，相互熟悉起来。徐君告诉他，我方的名字叫徐琥，来德国一经年多。他讲了年多在德国的感受，并先容了海德贝格大学的历史、教授及学科情况。冯至也带给他些国内的信息。9月底，学校还未开课，徐琥就利用这个契机，带他游览海德贝格的名胜业绩，熟悉与大学相关的机构和藏书楼、教学楼等。隔离故土的共同境遇，使他们很快成为好一又友，对徐琥也有了多的了解，知说念他还有个名字叫徐诗荃。徐曾在复旦大学学习，因在《语丝》上发表《谈谈复旦大学》的文章，揭露学校当局的铩羽，遭到校非议，气之下来到德国。他年青气盛，伤时感事，常流透露种沉痛、愤激的情绪。他心爱读清代诗东说念主仲瞿祭西楚霸的诗“如我文章遭鬼击，嗟渠武艺竟沦一火”，也赏玩南社诗东说念主天梅拟作的“石达开遗诗”，如“我志未酬东说念主亦苦，东南到处有啼痕”等。在别国异域，听他读这种壮怀痛烈的诗句，常激起冯至心中种幽幽的祖国之思和壮烈的情绪。

　　徐琥与鲁迅有较的来往，双通讯频繁。查阅鲁迅日志，从1929年8月20日至1932年8月30日，3年间，提到徐诗荃有154处。徐在德国为鲁迅提供典籍、画册及报刊，鲁迅也将国内出书的书刊寄给他。次，徐琥讲，他给鲁迅写信时，曾提到过“今宇宙午有某诗东说念主来访”，并没讲名字，鲁迅复书，谈到“某诗东说念主”时，也没不护讳，只在文字间画了个小小的骆驼。冯至听后，心情复杂，他知说念这是指1930年在北平与废名办的《骆驼草》杂志，鲁迅并没健忘他这位沉钟社的后生一又友，但对《骆驼草》似乎并不怎样赞助。

　　在东说念主稀少的海德贝格，能有徐君这样位一又友，果然侥幸。另外的侥幸，是几个月后，在这里又遇到了梁宗岱。

　　梁是20年代有名的诗东说念主，曾出过诗集《晚祷》，此次是由柏林的一又友先容来的。他告诉冯至，诡计在海德贝格住两三个月。

　　徐琥不心爱辩论我方，来往多了，才能缓缓了解点他的情况。梁宗岱则不样，冯至边帮他找房子，边听他讲我方的情况，半宇宙来，对他了解便有个大致。梁精通英语、法语，是法国诗东说念主瓦雷里的弟子，1927年，曾将瓦雷里的名篇《水仙辞》翻译成华文。他还能用法文写稿，把维、陶渊明的诗译成法文，出书过本精装的《陶潜诗选》，瓦雷里作念了序。让冯至欣忭的是，梁宗岱也心爱里尔克，曾由法文转译过里尔克的《罗丹论》。梁宗岱对歌德也很有研究，他其后（1936）翻译出书了瓦雷里写的《歌德论》：

　　歌德静不雅、默察，而况，时而在造型艺术里，时而在天然界里，追求着形骸，试去体会那形快乐塑造他所审察的作品或对象的作家的意旨。这个在情怀的幻化和诗思的不测的创造里能够显出这许多热诚，诈欺这许多目田的东说念主，很乐意变成个具有穷的隐忍的不雅察者。[22]

　　从中，可以看出与冯至审好意思的致，以致有些用词都与冯至有的默契。

　　果然太特地思了，在海德贝格短短几个月，结子的两位一又友，个是鲁迅的学生，个是瓦雷里的弟子。冯至在20年代曾屡次受鲁迅的教诲，是以与徐琥的来往有定基础。如今与一样心爱里尔克的梁宗岱来往，也有了共同语言。他们频频在起辩论艺术，辩论文学，从罗曼 罗兰到纪德，从荷尔德林到里尔克，以至于的徐志摩，他们都谈。在海德贝格，梁宗岱写成了的给徐志摩的信《谈诗》，论说了对新诗的知道，显示了远大的中西文学教授。写稿经由中，梁常来冯至处找些而已，像李义山的诗集，姜夔的《白石说念东说念主四种》等，有些问题也频频与冯至接头。梁宗岱在的《论诗》中，谈到了与冯至的来往：

　　我只怕我底国语靠不住，问诸冯至君（目前这里研究德国诗，是个赤诚赤诚的忠于艺术的同道，他目前正从事移译里尔克《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信》），他也和我同意。[23]

　　冯至也将我方在《骆驼草》上发表的诗给梁看，他读后坦率地说，这些诗般，只细则其中的《恭候》：

　　在我们未生之前，

　　天上的星、海里的水，

　　都抱着千年万里的心

　　在那儿恭候你。

　　如今个丰饶的世界

　　在我的眼前，

　　天上的星、海里的水，

　　把它们恭候你的心

　　整整地给了我。[24]

　　认为这可以。他的评价对冯至是有影响的，他其后编诗选，发表在《骆驼草》上的诗，就只收了《恭候》，其他约略去。

　　相识梁宗岱后，他其后感叹说念：

　　我每逢感到孤并立，便自言自语，“北平有我的一又友”，用以自慰。殊不知山外有山，引东说念主入胜，能东说念主背后有能东说念主。徐琥的理智聪敏一经使我讶异，如今又碰见梁宗岱，亦然才气纵横：个是鲁迅的学生，个是瓦莱里的弟子。[25]

　　隔离北平，隔离夙昔的一又友，孤和贫乏，时常来造访他。新的环境也让他窒闷，难以透过气来。

　　先是住处并不那么叫东说念主如意，在房主这幢三层小楼里住着的，除冯至和学生小戴外，还有两个大学生，个是匈牙利东说念主，惘然共产党，频频辩论世界大战，另位戴开花小帽，看起来像某社团的成员，整天眩晕不醒的姿，说不出句有内容的话来。三东说念主虽然整天起吃早餐，但内心想法不样，莫得共同语言，实在无语得很。小戴年岁又太轻，与他难以调换起来。

　　外面的世界却蓬勃得让东说念主牵挂。30年代初的德国，经济恶化，工场倒闭，休闲东说念主口加多，布吕宁为总理的魏玛共和国政府釆取各类步履，也出丑管局面。纳粹党利用人人的情绪，投其所好，很快得到发展，共产党的力量也有增强，各种政力量的东说念主接续地争辩，从大街到商店、学校，充满炸药味，使东说念主意象到个大调治行将到来。处在旁不雅者位置的冯至，失去宁静的念书环境，感到内心很贫乏，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有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之感。

　　在这种情况下，垄断不住我方是有可能的，但此时的他毕竟不是芳华少小的放浪学生了，他在尽己所能地进行自我反省和自我致力，在1931年1月20日写给杨晦的信中，他说：

　　从前有个东说念主向苏格拉底谈到某君：“他旅行如斯之远，回来怎样还是这样呢?”苏格拉底答说念：“他把他我方带去了，那有什么法子呢。”东说念主的宝贵的虽然是我方，东说念主的扳缠不清的，亦然“我方”呀。——慧修，请你放点心，我力要同这个“鬼”战斗，它实在早已成了我的日常生活上的敌东说念主。谁败谁胜，相当难说。但是我不教东说念主间的丑由我的身上崇出来。[26]

　　为了雕琢我方，他驱动刻苦念书。冯至学的正科是德语文学，科是形而上学、好意思术史。差未几每天的日课是，早8时起床，9时外出，晚6时回，连续念书，月中，只可看到两次月亮，他读《浮士德》，读《希腊文化史》，读恺撒写的拉丁文作品，每礼拜还写篇德语作文，请位德国太太改正。

　　在礼拜日，冯至也写点散文，寄给杨晦，在《华北日报》刊上发表。散文的总标题为“礼拜日的薄暮”，以排遣我方的并立与孤。在这些文章里，他倾吐了我方内心的忧悒与落寞的情绪：

　　我助长在凋残的国、凋残的里，不了的是孤臣孽子的心。虽说世界需要普及，东说念主要前赴后继，但想来想去，总不大像是我所能办的事。贫贱的东说念主容易胆小，因为他尽望里边看；望里边看得多了，外边的世界便不是他的了。“徐柏林”飞机在空中飞来飞去；我只想在阴凉的地想十六七世纪欧洲紊乱的时候，理智的法国东说念主写的几本书。[27]

　　言语中，崇了对精神世界的倚重和对现实世界的抵触。由于此时念书杂，心情也难平境，很难像夙昔那样沉下来写稿，“礼拜日的薄暮”写了几篇，便停了下来。

　　在海德贝格，冯至心爱听的是宫多尔夫教授的课，他是诗东说念主盖欧尔格得意的徒弟，在课堂上讲德国放浪派文学。他从16岁驱动，直处在接续的做事中，格是“个男孩子”，活跃、有不满，在古板的德国大学里，很难找到像他这样伟大而莫得学究气的教授。

　　由于宫多尔夫久负驰名，是以全世界不少学生慕名而至。冯至刚入学就选听了他的课，通过宫多尔夫，冯至与歌德又从新有了精神的对接。宫的锻练激励了他对歌德新的兴致。值得提的是，在宫多尔夫的课堂上，冯至结子了F君和鲍尔。

　　F君只好20多岁，是犹太东说念主，很奢睿，对新事物很敏锐，冯至从他那里知说念了不少新东西，如了解了丹麦形而上学基尔凯郭尔和奥地利的思惟卡尔 克劳斯。F君时常背诵尼采的诗，特别赏玩其中机敏的词句和锐的调侃。他还知说念不少对于宫多尔夫的逸事。有次，他讲到宫多尔夫是个藏书，有许多珍本，他曾在个古书店里买到套连载狄斯某部演义的杂志，上头有叔本华阅读时的批语。心爱书的冯至，听到这些，真感到赞佩。

　　鲍尔是宫多尔夫的崇拜者，冯至相识他时，已从小学教师的住处搬到鸣池街15号。因为相距鲍尔的住处不远，两东说念主便频频来往，薄暮时，也常相约起散播。他们在起辩论东说念主生，辩论艺术，辩论里尔克及他们的敦厚宫多尔夫，相互相交甚笃。其后，鲍尔在宫多尔夫的指下，作念好博士论文，离开了海德贝格，但两东说念主还是频频通讯，互赠竹素，友谊保持了很久。在抗战初期，冯至曾邀请鲍尔到上海同济大学附设中学教德语，学校接续挪动，也使他经历了流离之苦。1982年，在分别40年后，他们又在慕尼黑相遇，鲍尔拿出冯至1931年到1947年写给他的信，给他看，沧桑几十载，看来友情并莫得褪。

　　这种友谊，组成了他德国留学生活的部分。

　　2.涅卡河滨的夕阳

　　离冯至租住的房子不远，横亘着的涅卡河。这里特别稳定，近邻有荷尔德林后生时期学习过的神学院，还有他半神志不透露时历久居住的小阁楼。在夕阳西下时，冯至常来这里散播，有时坐在河滨的长椅上沉思默想。冯至想，病中的荷尔德林会不会也常来这里散播，也常坐在长椅上冥想呢？冯至又想起叔叔冯文潜给我方荐的荷尔德林的诗，想起他的《红运之歌》，想起他将这诗翻译成华文在《沉钟》月刊上发表，想起荷尔德林带给我方的全新的审好意思体验。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诗东说念主，古典放浪派前驱东说念主物，他从神学院毕业后，当了庭教师，上了老板的爱妻。1798年，因情场失落，处于精神分裂景象。1802年，他徒步回到闾阎，当了段时分典籍惩处员。1807年，精神一皆衰败。1843年6月弃世。主要作品有《目田颂歌》《东说念主类颂歌》《徐培里昂》等。

　　冯至在海德贝格学习时，恰是荷尔德林沉寂了半个多世纪后，从新兴起的时期，东说念主们热衷于荷尔德林，他的校刊本全集也陆续出书。冯至驱动从新研究他的作品，读他的诗，也读他的演义。

　　对于荷尔德林的从新被发现、被青睐，半个世纪后，冯至这样说：

　　荷尔德林和他的作品是客不雅存在，是不会改变的，但是他和他的作品在不到两个世纪的时天职，受到的待遇却有这样多的变化，是耐东说念主寻味，值得研究的。从个诗东说念主的被忽视或被青睐、被这样或那样评价，都可以看出时间潮流和社会风俗的不同；反过来说，时间潮流和社会风俗随时都影响着个诗东说念主在东说念主们心目中的形象。部作品的产生，像树木之于泥土那样，离不开产生它的社会；部作品的存在(如果它有存在的价值)，是离不开社会；往往跟着时间的不同改变它的地位，东说念主们从不同的角度分析它，褒贬它，所谓后的定论是不会有的。但社会是普及的，分析和褒贬越来越接近作品的践诺，也不是不可能的。[28]

　　荷尔德林是以从新风兴，与海德格尔的举也相关系。作为存在主义巨匠，海德格尔1934年在柏林大学开了个学期的荷尔德林研讨课，他建议了个不雅点——荷尔德林揭示了诗东说念主本质：

　　充满劳绩，然而诗东说念主诗意地栖居在地面之上。[29]

　　诗的神启与做事，也恰是在这些面，荷尔德林招引了冯至吧。

　　如果说荷尔德林予以冯至种新的审好意思体验，而碰见里尔克，则在其心里引起了“大的忌惮”。这是种宿命式的相遇，让诗东说念主有了为理的思考和精神上的越，成为他创作之路上为重要的里程碑。

　　早在1926年秋天，冯至就读到了里尔克早期的作品《旗头》。这篇作品，其时就给了他以不测的、奇异的获利，“彩的秀雅，曲调的铿锵，重新到尾被种幽郁而高明的情调垄断着，像阵山中的骤雨，又像片秋夜里的铁马风声”[30]。其时他想，里尔克可能是个漫派的、充满了北气息的高明诗东说念主，并不晓得其时里尔克已不雅察遍世上的真实，体味尽东说念主与物的悲欢，达到了对东说念主类，对天然妙神悟的境地。

　　30年代初，恰是德国后生驱动迷醉里尔克的时候，在这种气愤的感召下，冯至较多地讲和到了里尔克的作品，很快被招引住了。此次招引，不再仅仅情融旋律上的感染，而是在内容上、经历上的重重撞击，心灵上的真实契，以至好万古分，他都处在里尔克的包围之中，这段时分冯至致杨晦的信中，差未几每封都提到里尔克：

　　近代诗东说念主Rilke（里尔克），George，诗是好得很，懂也难得很。R.已故去，G.当在东说念主间。这二东说念主的东说念主格与作风都是很特地思的，在公共日趋于烦嚣与聊的世态中。尤其是Rilke的句话，使我身心为之不宁，他说：诗东说念主不应该有的，是ironisch的立场。因此弄得我突破、怀疑，我的“礼拜日的薄暮”也羞惭得不行往下写了。[31]

　　我目前沉在Rainer Maria Rilke的世界中。上昼是他，下昼是他，碰见两个德国粹生谈的亦然他。我希望能以在五月中旬使你收到点东西（这是我目前把别的书都丢开，情意从事着的），使你知说念Rilke是怎样个可的诗东说念主！他的诗果然东说念主间的佳构——莫得行字是放荡写出的。我在他的文章眼前本应汗下，但他是那样可，他使我增了许多勇气。[32]

　　自从读了Rilke的书，使我对于植物回、对于东说念主类自满了。目前我再也莫得那种莫得出息“事事不如东说念主”的嗅觉。同期Rilke使我“看”植物不亢不卑，忍受风雪，享受日光，春天开它的花，秋天结它的果，本固枝荣，既所夸张，也所愧恧……那果然我们的好榜样。（因此我想把“冯至”的名字废去，还复兴我的“冯承植”了——请不要笑我孩子气。）是以我也好好锻真金不怕火我的身材、我的精神，从新建筑我的庙堂。外边的世界我不知说念怎样了，——同期我也像是点地知说念它是怎样了。[33]

　　春天里的个礼拜日，冯至在书店里不测地发现了套里尔克全集，共6本，3本诗，2本散文，1本翻译，他迟疑了许久，终于用40马克将它买下。这是怎样稀少的本书呀，他反复地研读，回味。每逢下了番功夫，读懂了几诗，“都好像有个新的发现，所感到的欢跃，远远过我方写出自以为得志的诗”[34]。从这里，他看到了渴望的诗，渴望的散文，也看到了渴望的东说念主生。

　　里尔克（1875—1926），生于奥地利布拉格，是20世纪初的德语诗东说念主，堪与英语文学中的艾略特、法语文学中的瓦雷里并排。他生旅行过许多地，在俄国、西班牙、意大利、德国、瑞士、北非以及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都留住了探寻的行踪，他以致称俄国为“精神的闾阎”。他的创作记录下他生精神探索的历程，主要作品有《旗头》《祷告书》《新诗集》《杜伊诺哀歌》《致奥尔弗斯十四行诗》，以及日志体长篇自传演义《马尔特 劳利特 布里格短文》等。

　　有段时分，冯至还特别读里尔克的信札，为其内在的精神所动，从里尔克《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十封信》中，他亲切地呼吸着个伟大的诗东说念主的气息。在这些信里，谈到了诗与艺术，谈到了两和、严肃和冷嘲、悲哀和怀疑，尤其谈到了东说念主的内在精神的助长：

　　莫得东说念主能给你出主意，莫得东说念主能够匡助你。只好个唯的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起因，锻真金不怕火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处；你要直快承认，万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得因此而故去……如果你以为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诉苦它；还是怨你我方吧，怨你还不够作念个诗东说念主来呼唤生活的矿藏；因为对于创造者莫得贫乏，也莫得贫寒了不相涉的地。[35]

　　让你的判断力静静地发展，发展跟每个普及样，是地从内心出来，既不行免强，也不行催促。切都是时至才能产生。让每个印象与种情怀的萌芽在自身里、在黢黑、在不行言说、雅雀无声、个东说念主知道所不行达到的地完成。以的谦善与隐忍去期待个新的醍醐灌顶的时刻。[36]

　　这些对冯至果然太熨帖、太有招引力了，他心中不可名状的忧郁得到了升华，模朦胧糊的冲动变得赫然了，他知说念了我方将要承担的责任和为此须付出的致力，他学会了隐忍、恭候，在这嘈杂的活水游龙的世界上。

　　他止不住将这十封信翻译出来，并将其中的附录《论山水》寄到《沉钟》半月刊上发表。此期在《沉钟》上发表的里尔克的译文还有《豹》《马尔特 劳利特 布里格短文》等。

　　这阶段冯至还讲和了荷兰画凡·的画。这位画生在荷兰贫苦、贫困的农村，生视艺术为生命，他面用强烈的彩、火焰般的热诚描写风景和东说念主物，另面又画出监狱和辛劳农的暗澹，像《星空》《向日葵》《农民鞋》《食土豆者》等，以或旋转或滞重的心灵映象，崇了画生命践诺的冲动和对存在的叩问，存在主义巨匠海德格尔曾在形而上学课堂上阐释过《农民鞋》等，认为内部包含着存在主义的形而上学命题。30年代初，凡·尚不太显贵——他的真实显贵是在1934年欧文 斯通写他的列传演义《渴慕生活》出书和1935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他的画展之后。冯至险些凭着心灵的敏锐，认可了这位“生涯艺术”，而况对他的兴致齐人好猎，到晚年仍时常翻阅凡·的画集。

　　从1930年9月到1931年7月，冯至已在海德贝格渡过了10个月，10个月的获利就是几里尔克的诗、几幅凡·的画，另外还有几篇尼采的文，它们予以他的大启发，是“懂得了点并立同隐忍”。[37]

　　3.在柏林

　　7月份，冯敬的宫多尔夫教授骤然死一火，消了他连续留此念书的念头。

　　宫多尔夫的弃世，对他击太大了，在写给鲍尔的信中讲说念：“您不行意象到，我目前是何等悲哀，自从我到海德堡以来，这样的悲哀我还莫得感到过……几月之久，宫多尔夫以他的锻练荧惑了我。”[38]冯至本想放学期听宫多尔夫教授对于里尔克的演讲，听他的“德国历史”课，目前则决定转到柏林大学，那里相关于“浮士德”和“威廉 麦斯特”的课，下步他想把眼神转向歌德。

　　与痛快好意思的旅游小城海德贝格不同，柏林是德国大的城市，是都和政、文化中心，东说念主口400多万。柏林大学亦然其时德国大的大学，黑格尔、马克思等东说念主物都曾在这里做事过。

　　其时柏林是各派政力量争斗的中心，纳粹主义风行，大街上时常有冲锋队员直撞横冲，空气很紧张。冯至不心爱这种气愤，在市里住了段时分，就搬到柏林郊外的西卡卜村居住。这是块小住宅区，四周为密密的枞林所包围，建筑不像市内那样古板、夸张，而显得幽深而多情面味，房子大都是白的，说念路由红沙铺就，冯至每次从沉重、暗澹的市里搭车归来，身心总会有种难言的舒心。

　　这里算得上个乐世界，居民多为社会民主党，他们希望和平、社会稳定，但由于虚弱，力量越来越小，驱动为国社党替代。政上失败了，但他们待东说念主仍坦率、暄和，因而空气相对宽松、目田。

　　房主太太是个慈爱的中年妇女，本来妻子情绪很好，因另东说念主的介入，受到摧毁。其实丈夫与三者也没成婚的算，但过后感到抱歉爱妻，就个东说念主搬到外边去住。爱妻带着个15岁的孩子，靠房租度日。节沐日时，丈夫常回来，东说念主蓬勃番后，总说：“住在这里，真称心呀。”过后，房主太太心爱将这事重复说与房客们听，并絮聒说：“谁让他不行在这里呢?”住在她的，除冯至外，还有位P君，三十几岁，农业等学校毕业后，已做事多年，现复返想修读个博士学位。他个子，胆子却不大，博士论文的题目践诺上早已拿到，就是迟迟不敢下笔，总说材料还不够。整天缓缓地洗理，缓缓地吃早饭，缓缓地散播，就是这样，时分白白逝着。但他见闻颇广，论是造就、艺术、风土情面，大都能讲得头头是说念。他心爱告诉冯至些土产货的东说念主和事，像哪个地住着个名作，哪个地住着个开明的牧师等。天，他说，刚才在车站遇到了挪威前代作易卜生的女儿，据别东说念主讲，她到德国境内，耳闻目击的大都是国社党的到处张扬，感到精神很窘况，以为只好在这西卡卜村，才有点目田空气。

　　环境的变异，并没使冯至放任我方，仍严格垄断着。对持茹素、体操，读艰涩的古德语，不觉学期又夙昔了。1932年6月末，他徒步游了撒克逊群山，参不雅了撒克逊都城，赏玩到了德国精真金不怕火的画院，并进入捷克境内，南部奇的景、壮不雅的山脉，令他心怀为之开。本想行至布拉格，访里尔克闾阎，因钱已花完，未能成行。

　　在柏林，东说念主也不算多，来往较多的是陈铨、蒋复璁、朱偰等，几东说念主常聚在起谈文学，谈国内的事，但友情平淡，算不得知音。印象较些的次来往，是夏天里朱自清的造访，他由伦敦学成返国，途经柏林，冯至邀其到郊外住处空谈，还陪他游览了柏林的名胜，朱不喜辞吐，但笃实、情真，二东说念主以为很谈得来，许多东西需要调换。但几天很快夙昔，焕发过后又是并立。

　　好在10月里，女友姚可崑来到了德国，给他的生活添加了不满和痛快。

　　冯至刚到德国，就与杨晦商量，想让姚可崑也来德国念书，初杨晦不太赞助，怕两东说念主在起会妨碍学业。但冯至反复筹商，以为还是让她来，是北平的环境与生活对姚可崑的身材与精神莫得公正；二是姚可崑是个有上进心、有镇静冷静的女子，到海外走走，看异邦怎样生活，对她的发展有益。

　　1932年10月，姚可崑终于乘游轮抵达威尼斯，冯至从柏林赶来，与她起回到柏林，他们起住在西卡卜，但街说念不同：

　　冯至住的那条街叫“鸣蝉路”( Zikadenweg)。我到柏林后，冯至为我租了间房屋，街名“落叶松路”（Larchenweg）。我搬进去，以为环境幽好意思，稳定宜东说念主。房主良伴二东说念主，有个比我小几岁的女儿，里安静和睦，我住在里边如跻身世外。

　　我略作安排后，就到柏林大学附设的德语进修班报名学德语，被登为端庄的学生。每天八点到十点准时上课。学生来自不同的国，年龄悬殊，语言各别，班约二十东说念主傍边。我真佩服那位进修班的教师，面对着这班不懂德语的学生用德语教学，用各类手势和身态，连说带比画使得学生能了解他的风趣。教学程度很快，每宇宙课时留功课，二天交。我老是下了课到栋以黑格尔定名的有瞻念看室去作念功课，温习所学的内容。中午冯至来找我，起去食堂吃午饭。饭后乘架电车回西郊，我回我的落叶松，他去他的鸣蝉路。[39]

　　可以说，姚可崑来柏林后，两东说念主的相处既甘好意思又有节制。姚学习异邦文学，冯至仍然苦读他的书。日曜日，两东说念主起到田园散播、游玩。在这安心、充实的生活中，日子仿佛雅雀无声间加速了速率。

　　在柏林，冯至的视线拓宽了，念书的规模也广了。歌德是他关注的，可以说驱动了他的歌德研究时间。他曾花140马克买了部41卷的《歌德全集》，潜心攻读，在给杨晦的信中，他讲说念：

　　我数月以来，心Goethe（歌德），我读他的书，仿佛坐在晦暗自望光明般。他老年的诗是那样地沉，充满了聪敏。但是我不敢谈他：因为目前国内是那样乌烟瘴气地缅想他，我个东说念主，面是应当谦善，面应当自。[40]

　　歌德和里尔克是两个气质不同、处在两个不同期代的诗东说念主，歌德充满生命的跃动，在向外部世界的开拓中，达到生命与寰宇万物的和谐，里尔克孤介、古、内敛，善于向内心世界挺进，以此达到对寰宇、生命的洞彻，前者在放浪主义中有古典的庄严、壮烈，后者在漫主义中，蕴含不少现代主义因素。但冯至还是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不少共同点：他们都青睐不雅察，歌德《浮士德》里的《盼愿者之歌》是眼睛的颂歌，里尔克则从罗丹那里学会了不雅看；歌德强调寰宇万物的变化，在晚年的《东西集》中，草木、说念彩虹或粒黄沙，都是诗东说念主亲见的，却不讲和到寰宇的践诺。里尔克善于思索东说念主的生与死、寰宇的接续变化，在《致奥尔弗斯十四行诗》中写说念：“向颓废的地盘说：我流。/向急速的活水说：我在。”这两位诗东说念主，在对精神的追求、对寰宇践诺的探寻上是致的。冯至从里尔克那里，学会了不雅察、体验，隐忍和恭候，铁皮保温施工从歌德身上，则知道了东说念主须接续狡辩、越自身，干预到寰宇大化中去。

　　除歌德外，这时期，冯至还讲和到另外几位作，底下这份念书诡计，可看出他的说念理和选拔：

　　我在这里，除了念书，莫得生活。除了Goethe（歌德）我须研究外，我的诡计是：

　　1.19世纪初期我想研Kleist（克莱斯特），Holderlin（荷尔德林），同Novalis（诺瓦利斯）。这三东说念主是很可的。K于三十岁傍边自，H于三十岁傍边发狂，N于三十岁傍边病丧。K是倔强，H是尚，N是好意思：可以代表精神生活的三面。

　　2.20世纪初期的三诗东说念主：George（歌德），Hofmannsthal（霍夫曼斯塔尔），Rilke（里尔克）；这三东说念主的成绩比起他们的先人来只怕是有过之，不足。

　　3.还有欧洲在19世纪的三个伟大的东说念主，能使东说念主敬仰，使东说念主省，而况在近代的形而上学同宗教发生大的影响：即尼采，托斯托以夫斯基，还有个丹麦的思惟Kierkegaard（基尔凯郭尔）。[41]

　　这些作，或是漫主义的诗意形而上学，对现代时髦充满了挑战，对将来充满了神启般的预言，像荷尔德林、诺瓦利斯等；或是具有存在主义彩的作，像里尔克、尼采、基尔凯郭尔等，他们都被后东说念主称为广义的存在主义者，论哪类，都对内心精神生活的强调胜过对外皮生活的法，对东说念主类新思惟的开辟胜过对传统形而上学的依赖，对生命真实的正视胜过对现实的守密，对生命践诺的探寻与拷问胜过任其所为的麻痹和打发。从对这些作的选拔上，能看出冯至审好意思标准的调治，它们使冯至从情绪的发泄、从甘好意思的忧伤转向了真实的体验、隐忍和谨慎的选拔，转向了以己生命对寰宇对东说念主生灾荒的承担。

　　念书之外，安心下来的时候，旧事频频在目下浮现，远泊在大大小小之外，对夙昔有了距离感，正好用来不雅照和反省。由于有了19世纪、20世纪特出作们的参照，他的反省来得尖酸，不宥恕面——

　　我们的夙昔在什么地？除了我们的立场是相当地忠实外，成绩可以说是等于。我不承认我从前作的诗是诗，我以为那是我的侮辱，尤其是像《北游》里边《薄暮》那样的插科打诨，——我渐渐相识了我我方；在我相识了我我方的时候，我很可怜，因为既法自慰，也莫得事理原谅我方。[42]

　　这种自责和反省不定是准确的、适的，却反馈了他提我方、升华我方的致力。

　　有时也会想想北平的事情——留在那里一又友的父亲、夙昔的一又友、刚复刊的《沉钟》……意象《沉钟》，便又止不住地意象似乎彗星般永远消遁在闾阎的陈炜谟，他那样忧郁，散逸，才华又那样出众……

　　4.罗迦诺的乡村

　　柏林的气愤越来越紧张了，1933年，国社党终占了政舞台，大街上冲锋队员金刚努目。柏林大学的藏书楼也被査封，许多作的竹素，像亨利希 曼，托马斯 曼，茨威格等东说念主的书，原土产货干预了火焰。柏林已不稳妥待下去了。1933年4月，冯至和姚可崑离开了西卡卜村，复返了海德贝格。

　　他仍住在先前住过的鸣池街15号。房主太太的丈夫已弃世，只好儿女住在里。这个很稳定，女儿天天上班，女儿整天在闲待着，在大张旗饱读的政旋涡中，倒显得有些与世隔。不外，目前的海德贝格，已莫得若干可谈的一又友了，徐琥、梁宗岱已归国，鲍尔在南欧。有时也与几个德国一又友与留学生闲扯，但远莫得先前的那种气愤和热烈的情境了。

　　8月的天，冯至有幸探员了宫多尔夫夫东说念主，算得上阿谁消逝时间里的回光返照。那天，电话给她，正逢她在，这是宫多尔夫弃世后，她唯天在海德贝格，冯至讲要探员她，她搭理了。两东说念主在宫多尔夫的大书斋里谈了很久，她谈了丈夫的好、藏书，还讲她曾拜访过里尔克，讲她心爱的绘图。临别时，宫多尔夫夫东说念主送他幅在瑞士拍摄的里尔克的相片。这相片，他直珍摄，归国后，为配缅想里尔克灭10周年，发表在1936年12月份的《新诗》月刊上。

　　在海德贝格大学，接替宫多尔夫讲座的是阿莱文教授，冯至参加过个学期他的研究班，其后，因他是犹太东说念主而被解职。冯至也听过艺术史戈利塞巴赫的课。获利大的，是雅斯贝尔斯的形而上学讲座。冯至常与姚可崑起去听他的课，主要有“形而上学逻辑”“尼采”“基尔克郭尔”“从康德到现代的形而上学史”等，他的课在其时很受接待：

　　雅斯丕斯……为东说念主慈爱可亲，讲课邃洞彻，听他课的东说念主老是挤满了大教室，后边还有东说念主站着听。我频频是早去占座位。听讲时，我有许多地不懂，条记记不下来，冯至比我听懂得多些，但是条记也记不全。亏得其后有位德国同学，名登克曼（Denckmann），他常常友好地把他铭记很玄虚的条记借给我们参阅。[43]

　　雅斯贝尔斯其时是与海德格尔皆名的存在主义形而上学，两东说念主分执海德贝格和弗莱堡大学之牛耳。他的形而上学被称为实存形而上学。所谓实存，是指东说念主的本然的自我存在，它对东说念主来说并不是既成的事实，而是种存在的可能。在他看来，东说念主只好在与其他实存的精神的来往中才能达到他的本然的自我。个东说念主要获得充实的生命和真实的存在，只好在“辞世”中，在与他物共有中才能竣事。这种在空间上和时分上对东说念主的存在本质的探寻与根究，给冯至重要启示，对此的许多感悟，在他其后的《十四行集》《山水》中，缓缓体现了出来。

　　除了连续听课、念书外，他驱动筹商我方博士论文的选题了。初他选拔的是里尔克的《马尔特 劳利特 布里格短文》，想以此为题目。这本书是他其时心爱的，在给杨晦的信中，他说：

　　我在这里边得到许多的说念理。有许多地，般还莫得得到相当的解释。有时我因为它不行不翻到14世纪的中古法文。——我幻想，尽我的智力把它弄个阐明，将来把整部莫得点疑难地译为华文，抄得好好地送给你同如稷、翔鹤读。这该是我的上的快乐。到那时，我们会以为我们四周是空幻，我们目前的东说念主是莫得生活，而是跻身于个好像庄子曾经神游过的世界：在那里Rilke在向我们叙说生同死，同神，他在那里歌颂着悲多汶，易卜生，古代的情东说念主同巴黎市上的托钵人。到那时你如果问我为什么莫得作诗许昌储罐保温工程，我的回答是：为了世界上一经有这样本书。——也恰是为了世界上一经有这样本书，我不行不好好生活，作念点好的事。[44]

　　冯至为他付出不少劳苦，读俄国的演义、法国的历史、丹麦的贵族谱（这位主东说念主公布里格是丹麦东说念主）等。但负责指此篇论文的教授被国社党职了，这题目也就暂时毁掉了。其后，他又选布克（Boucke）教授为我方博士论文的指敦厚。布克教授写过研究歌德文学的文章，熟悉北欧文学。他不同意原定的论文题目，几做买卖议，定为《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诺瓦利斯的文学原则》。诺瓦利斯和里尔克样，都是冯至感兴致的诗东说念主。冯至讲过：

　　“论文的对象，若不是我好的或崇拜的东说念主和事，我是写不出来的。”在他1934年的日志里，记有“五月六日，至布克，筹论说文事”。以后他就倾注全力，研究诺瓦利斯，就是在罗迦诺放假时期，他也随身带着部四卷本的《诺瓦利斯文集》和部字机。[45]

　　此次复返海德贝格，冯至已不是孤苦东说念主，而是和姚可崑同业的。她也在这里连续学文学和形而上学。经过段时分的来往，他们猖獗不经了，常在起辩论夙昔和目前的切，北平的初遇，柏林的相遇，回味不尽。不知若干次，他们在冯至住处的凉台上望着晨雾缓缓散开，落日缓缓西下，也常起在涅卡河滨的树林里止境地散播。聊赖时，就作念联诗缀句的游戏，比方“他年重叙旧游地，铭记春城花满枝”什么的。

　　1934年6月的天，这是4年前冯至向姚可崑写封信的时分——6月6日，冯至与姚可崑买了两朵玫瑰和点饼干，在鸣池街15号面对面地订了婚。相识一经4年，相互已感到至了解，莫得什么东说念主证婚，也莫得什么东说念主道贺，他们在设想中邀请了沉钟社的一又友杨晦、林如稷、陈翔鹤几东说念主参加。默默相视，何需矢志不移，红运已将他们连在起，共同去迎取将来的风风雨雨，共同承担未来和将来的甘好意思与艰辛。是年，冯至28岁。

　　两个月后，他们两东说念主和鲍尔妻子起，驱车来到南临瑞士的小湖滨区罗迦诺居住。这座湖分辩属于意大利和瑞士两国。尽管居民都说意大利话，然而狂热地热衷法西斯主义，另却崇拜和平，希冀百余年止息战争。

　　恰是8月夏秋打法的时节，许多久违的动植物，在这里见到了。边缘的蝉声，窸窸窣窣蝎子出没的声气，以及魁梧、鲜好意思的西瓜、蜜桃，经常唤起冯至的乡思。在这里，他和姚可崑租住了临山靠水的座小楼。房主是村里有名的富户，先人在非洲做买卖，赚足了钱，留给儿孙们享用，是以这东说念主所事事，安享时日，寒天到巴黎，天热了回来避暑，实在是哉游哉。

　　这里的东说念主与外界研究甚少，外部世界的竞争、战争，这里风闻不到，就是罗马、伦敦、日内瓦，在他们看也遐迩样。你若绕湖也走走，碰到什么东说念主，放荡问他：“你是意大利东说念主吗?”他会说“不是。”再问：“那么是瑞士东说念主?”他又会摇摇头。在他们心中，他们既非意大利东说念主，也非瑞士东说念主，而是“特精省”东说念主。特精省本属于瑞士，在这里的东说念主看来，却好像越了国界，是与外界没什么研究的地。

　　生活闲舒、悠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论遇到什么要紧事，永远那样不紧不慢，巩固不迫，是这里东说念主的处世气魄。先，冯至对他们，若干有些不信任。天，他到邮局发信，空阔的邮局里只坐了个青娥。冯至用刚学的生硬意大利语，告诉她要发信，她却听不懂，用手比画着，在张纸条上写了通讯地址，她才有些阐明，从他手里接过信封，唾手扔进只东倒西歪地装满东西的抽屉里，实在叫东说念主省心不下。但几天后，那青娥背着个大大的信袋，带来了批初度转来的信件。以后又去寄几次，似乎都没遗漏。日子深远，冯至反而以为我方多疑。

　　其实这里的邮局，只好个东说念主，即那青娥的哥哥，既当局长，又干邮差，还要午休、喝酒，忙不外来，就叫妹妹来赞理。渐渐地，邮差的职务便成了妹妹的，他只干个稳定的局长。次，倒是哥哥亲身送信来，问他妹妹呢，他说，里生了头小牛，她在中发愤呢，随即邀请冯至与姚可崑去看小牛。看小牛时，他们发现牛棚外有大片番茄地，熟得恰是时候，就摘了满满篮，付了钱，满载而归。以后，兄妹俩不但供应给他们番茄，还频频送些其他蔬菜和生果来。

　　在罗迦诺村住了段时分，相互间很快熟悉起来，大不客套，放手皮鞋，穿上便鞋，也不戴带，不戴腕表，循着日出日落的时分，渡过了天又天。这种生活，冯至是赏玩的，莫得大都市的急遽、古板，而只好乡村的幽深、闲舒，尽管散逸，并不误事；尽管固执，但莫得糊弄，不像别处，社会文化时髦对东说念主、对天然、对生活有那样强的制约力，他们从被大部分东说念主忽视了的另角度，知道生涯，青山默默，水流缓缓，天然、东说念主、生物，在个共同的环境里，和谐繁殖，相互不相妨碍。

　　5.归国

　　转倏得，冯至到德国一经5年了。

　　1935年6月，在布克教授指下，他以论文《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诺瓦利斯的文学原则》获得博士学位。

　　诺瓦利斯（1772-1801），是德国早期放浪派诗东说念主。代表作品有《夜颂》（1800）、《圣歌》（1799）等。他还写过长篇演义《海因里希·冯·奥弗特丁根》，书中以蓝花作为放浪主义的憧憬象征，他也因此被誉为“蓝花诗东说念主”。他心爱暮夜，妒忌白天和日光；他宁取而不要健康；他崇拜逸乐、缺陷、孤和高明，“作念任何事情，老是倾其任重道远。沉、放纵的情绪就是他的原则”。[46]

　　《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诺瓦利斯的文学原则》分语、诺瓦利斯气魄胪陈、结语三部分。“语”对诺瓦利斯对世界的知道作念了梳理，二部分“诺瓦利斯气魄胪陈”，分析了诺瓦利斯对“光-颜”“火”“流体：水、海、河、泉”等11个面现象间的相互研究与互通。结语是对前、二部分的总结。论文对诺瓦利斯的研究，可以说是冯至与诺瓦利斯的次心灵对话。在论文中，冯至刻体味到了放浪主义者诺瓦利斯的做事：

　　他的做事是构建个原初的世界，对切科学都追念到终统的泉源，召唤黄金时间的到来，并开发个新的宗教。通盘这切皆依凭于他诗意的“心灵”的力量。诺瓦利斯的一皆作品都交汇和浸透着诗意，是诗意的设想和创造。因此，论在式样的选拔上，还是在内容的处理上，我们先要把他的作品视之为诗。[47]

　　“视之为诗”的本质在于万事万物的相互关联、相互接近和互通：

　　开诺瓦利斯的作品，我们处处可以看到，他把万事万物都解释或设定为相互关联的。他的诗歌如同个世界，在这里切界线都消失了，通盘的距离都相互接近，通盘的对立都得到融。“同在”是放浪主义私有的和常用的表述，它也为诺瓦利斯所信奉。在他看来，天然中莫得什么东西“比伟大的同在值得留心”的了。生分的同期亦然熟悉的，辽远的同期亦然亲近的。[48]

　　高明主义逻辑的意见不是派生的，而是来源于事物轮回的生命的基本式样。在这里，以往那些老是相互对立的意见和阶段，如白天与暮夜，光明与晦暗、精神与身材等都被结在起，组成个圆环。白天与暮夜，暮夜与白天相互包容，切端的东西在永恒的轮回中都相互应和，唇齿相依。[49]

　　这就是精神世界和有机世界的同，也就是冯至总结的天然与精神间的类比特征，这种不雅念影响了冯至以后的创作。

　　7月，冯至与姚可崑去了法国。巴黎，这欧洲大陆上大的城市，风情浓郁，且有强烈的文化气息，令他们感到放浪，感到稳妥，正好北大念书时的教授张凤举先生在这里，便请他作念主婚东说念主兼证婚东说念主，两东说念主在这里偷偷成婚了。依然是莫得欢宴，莫得道贺的东说念主群，但心的相印，并不在意式样，成婚也如他们的东说念主，质朴、粗略，珍视本质，沉重的撞击是在心的前景里。

　　作为蜜月旅行，他们又转说念去了意大利。罗马繁密的教堂、历史陈旧的建筑、藏量丰富的博物馆让他们体味了什么是历史、什么是艺术。铭记的是威尼斯，它依然保持着往古的特色、往古的放浪，细密富余古意的建筑、流动不竭的城中河说念、放浪活跃的威尼斯男女，让他们感到种放浪的情调。其后，冯至还写了十四行诗，缅想这座的水城：

　　我永远不会健忘

　　西的那座水城，

　　它是个东说念主世的象征，

　　千百个并立的集体。

　　个并立是座岛，

　　座座都结成一又友。

　　当你向我拉拉手，

　　便像座水上的桥；

　　……[50]

　　8月中旬，由威尼斯，他们踏上了归国的门道。望着眼望不到边的海，冯至颇有慨叹，当年赴德，孤身东说念主，迷惘而又孤，而目前与心的东说念主起，背着从别国异域获利的行囊，充实而又巩固。他不知说念将来恭候他的是什么，但论是什么，他都会隐忍、克服，认谨慎真地去作念，这点是坚定了的，他莫得别的选拔。

　　经过半个月的海上旅行，9月初，冯至妻子抵达上海。管待他们的是曾在柏林学习过的张贵永，他是中央大学历史系教授，蒋复璁恰知他有事到上海，便恳托他护理下冯至妻子，并嘱他转告冯至，上海现存不少留德的同学与旧交，希望他们能够在上海待段时分。

　　冯至急于见到的，是因庭发生变故，光棍在上海的杨晦。

　　当晚，他们在起谈到很晚。杨晦现已转到上海同济大学附设中教历史。他的廉正、深恶痛的格，总使他在东说念主群中容易受到排挤，虽不得已换了不少学校，但秉依然未改。他仔细听冯至讲了德国留学的情况，然后领导说念：你要睁眼望望的现实，不要再作念脱离现实的梦了，有若干东说念主在战斗、在流、在死一火！

　　次日下昼，他们起去拜访了鲁迅先生，碰面方位是在内山书店近邻的座小咖啡馆里。鲁迅正在病中，脸憔悴，比几年前年迈了许多。他注地听冯至先容了希特勒当权后德国的情况，比如冲锋队怎样在大街上横行，藏书楼里的典籍怎样被焚，还有德国市民中流传的些政见笑。鲁迅听后说：暴政统下在东说念主民中间容易流传这类的调侃。鲁迅也谈了些国内的情况，尤其沉痛地提到韦素园的弟弟韦丛芜，说他在鄂豫皖左证地赤军撤回后，竟给CC头子陈立夫上条陈，为其“会剿”赤军运筹决算。另外，鲁迅还告诉他们，他为良一又典籍公司编选的《新文学大系 演义二集》已出书，内部选了《浅草》和《沉钟》上的些演义，其中有冯至的《蝉与晚祷》与《仲尼之将丧》。他们直谈到屋里的光泽变得晦暗。听鲁迅谈起文学界的情况，不知怎的，冯至顿时有种“时移世变，百事俱非”的嗅觉。

　　归国后干什么呢？这个问题摆在冯至眼前，蒋复璁希望冯至到南京去，干什么可我方选拔，但杨晦还是建议去北平，他认为北平比南京还是多点目田，少点官僚气。冯至妻子听取了杨晦的建议，决定还是去北平，他们到南京礼仪拜访了下蒋，于1935年9月12日乘火车到了北平。这个时点，距前次离开的1930年9月12日整整过了5年。

　　三、山水昆明：生怀念的地

　　1. 西南联大

　　归国后，冯至先是在北平待了年时分，而后，蒋复璁荐他到上海同济大学任教授，同期兼任附设中学暨德语补习班主任。

　　1937年，抗日战争在上海爆发，城市堕入片衰败。冯至任职的同济大学端附设中学决定南迁。仓猝地准备，仓猝地起程，漫长的战乱之旅驱动了。经过年三个月的跋涉，行程几沉，终于在1938年12月来到昆明。

　　其时，昆明已成了其时的大后，内地的许多机构、学校，纷纭迁往这里。许多夙昔熟悉的或有来往的文化东说念主如朱自清、卞之琳、沈从文、罗常培、杨振声等，也聚拢到这里。云南本是个天、地远、鲜为东说念主知的地，目前却不同了，大街上频频能碰到北平、上海等地的熟东说念主，以致些夙昔难得碰面的旧一又新交，也会在这里猛然遇到。大在讶异地过招呼后，便忙不迭地相互扣问鉴别的情况，叹气离乱之苦，表达故居之思，总感到有说不完的话。是以初到昆明，并不感到并立。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见到途经昆明到四川或其他地的文化界东说念主士，如刚到昆明不久，茅盾去兰州，经过这里，文艺界抗敌协会在饭铺为其洗尘，冯至应邀陪伴，其时出席的还有楚图南、叶圣陶几东说念主。次年春，梁宗岱也经昆明入川，趁便拜访了他。几年不见，梁还是那样不满勃勃，那样自信。他们在起回忆了当年在海德贝格时的些情景。相遇的时分是倏得的，阻误几天后，梁宗岱便离去了。

　　昆明的“新东说念主民”，给他留住很好的印象，他们平朴、热诚，有古代遗凮。初，冯至是租民房住的，但搬时，男女主东说念主坚毅不收房租，说：“我们是交一又友，不在乎这点房租，不是因为抗战，平日我们请你们都请不来。”这些话，对于来自沉之外的冯至他们来说，是暖热的、称心的。在他看来，这个生分的地，倒真有点像我方新的“闾阎”了。

　　在昆明的头个学期，他仍任职于同济大学及附设中学。但这里的环境很糟，早在上海期间，学校里的几派势力就争斗得很横蛮，杨晦由于在课堂上宣传抗日，在普及学生中影响较大，遭到些东说念主的膺惩，不得已而离开。他走后，冯至又成了这些东说念主膺惩的重要对象。1939年暑假后，他干脆辞去了同济大学的职位，应聘到西南联大任外文系德语教授。

　　西南联大由原北平的北大、清华和天津的南开三所大学组成，是抗战时期国内规模大的大学。学校共设5个院，26个系，有在校学生3000多东说念主。不少海表里的作、学者在这里任教，如冯友兰、吴晗、闻多、朱自清、卞之琳、沈从文、李广田等。

　　供文、理、法三个学院使用的新校舍坐落在大西门外，校舍简易但又很有法式，分为南北两区。北区边是课堂，边是男生寝室；南区面积较小，全是课堂，中间是藏书楼。这个藏书楼实在浅薄得很，且莫得若干藏书，各校迁片时，只好清华大学带了点书，路上又隐没了不少。仅存的书也褴褛不胜，有的纸也都卷起如狗耳，有的莫得封面，但却是稀少比，得到了大戒指的利用。

　　鄙俗的校舍，倒是与教授们褴褛的衣衫、营养不良的形貌相互助。初年，冯至感到这里生活安宁，物价比较低廉。但这种景象很快拆除，通货彭胀的暗影逐渐左近，并达到峰。经济系的杨西孟教授曾作念过玄虚的数字统计，得出论断是：教授生活待遇直呈直线着落，从抗战初到1943年，生活实值约莫从300多元降到10多元。这样，教授就只好靠浮滥夙昔的储蓄，典衣服、竹素，稿字，守护生计了。再不行，便发生营养不足、、儿女短寿等事件。文学院院长冯友兰其后回忆这段生活时说：

　　教师们也因为通货彭胀而生活困难。其时有东说念主说，目前什么都值钱，就是钱不值钱。教师所得到的，就是这种越来越不值钱的钱。他们大部分都是靠文或其他业余做事以补贴生活，也可以说是勤工俭教吧，但仍不够花。联大的部分教师，曾经组织了个作社，公开文字图章，我也列在字之内。然而买卖欠安，我字长期莫得发市。[51]

　　冯至怎样呢？先是花掉储蓄，后是出东西，先是影相机、留声机，然后是跋涉沉未忍摒弃的玻璃器皿，然后是异邦一又友送给女儿的玩物，后是典衣服、竹素。也常来光顾。姚可崑自赣县得病后，直得不到足够的营养，体温历久在35度傍边，冯至也先后得过转头热、斑疹伤寒、疟疾，女儿则患过百日咳和不起疫作用的各种麻疹……

　　尽管生活笨重，但联巨匠生们的精神是充实而健康的。重山叠水把昆明与前方相对阻拦开来，使他们能有个相对安静的环境念书、思考。而抗战的要求，又激励着他们的精神，激励他们去致力做事，这足以使他们用精神的富余去治服物资的贫苦。同期，在这样个新环境里，由于大存眷同个问题，思考同个问题，天然藐视空幻，而崇拜真诚、坦率。在昆明的日子里，不管是从良师良一又，还是从短途相遇的路东说念主，冯至都获得了不少力量和启发。他我方说：“这七年内，一又友当中碰面时常常谭些文学问题、给我不少启发的，是卞之琳和李广田，常常谭些政形势和社会现象的，是陈逵、夏康农和翟立林。”[52]卞之琳和李广田是联大共事。夏康农是中法大学生物系教授，陈逵是云南大学英文教授，翟立林毕业于同济大学工学院，时在联大听课。

　　除这除外，他与闻多也有来往。冯至初住在东城节孝巷内怡园巷，巷口对面是闻多、闻驷兄弟的寓所。他们寓所后五华山坡下有个空泛。天，空预告讦出后，又来了弥留警报，冯至来不足上山，便跑到闻，与他们起躲进了空泛，从此结子了闻多。闻情方正，不拘格，既能视外面嘈杂于不顾，心研唐诗和古乐府，环节时刻又能站出来，充满神气地对外部世界发言，冯至很钦佩他的这种格。1941年，冯至写了篇先容基尔凯郭尔的文章《个对于时间的品评》，闻多读后大加称赞，找冯至晤谈到夜。

　　除了共事与一又友间的来往外，冯至还相识了不少学生，其中些保持了较的友谊。先讲和的是冬青文学社的些成员，如穆旦、杜运燮等，——其后这两东说念主成为“九叶诗东说念主”的重要成员。冬青社办有《冬青》诗刊，曾向他约稿，他便将翻译的里尔克的诗作拿到上头刊载。1940年10月，该社举办行径缅想鲁迅灭4周年，他应邀去作念了酬谢，讲了鲁迅的为东说念主和精神，很受成员们接待。其后，冯至的十四行诗对穆旦、杜运燮等九叶诗东说念主产生了刻的影响。

　　文聚社与他的关系密切些。《冬青》的主要作家和读者是联大同学，文聚社办的《文聚》则面向社会，它除得到联巨匠生的解救外，还发表过校外不少社会绅士的稿件。冯至曾给他们写过些漫笔。据该刊物的主要裁剪者林元说，敦厚中“发表文章多的是冯至”[53]。冯至与林元也通过《文聚》开发了的友谊关系。1951年，林元参加裁剪《新不雅察》，就是在他的催促下，冯至才后写完《杜甫传》，按期在刊物上连载。

　　冯至还参加过新诗社的些约会，在简易的教堂里，或者在露天的草地上，听学生们目田地交谈、辩说，朗读我方的作品，冯至频频有心知道放的嗅觉。他曾写过篇文章《读缪弘遗诗》，先容了其成员缪弘等东说念主的创作，文章写说念：

　　他们新鲜、轩敞，因为他们知他们处在个既不新鲜也不轩敞的社会里。由此他们也层意志到时间所予以他们的幸福与灾荒。他们的作品使前辈的诗东说念主回顾我方走过狭小的说念路而感到汗下，他们的声气使些自居为后生师的东说念主们失去“尊荣”，这中间不是糊涂孕育着个新的趋势、新的发展吗？[54]

　　从1940年9月起，昆明城里，空的警报直接续。先大挺紧张，日子深远，没发生什么事，也就习以为常了。听到警报，在山里时，连逃避也毋庸逃避；在城里，就找个树林山丘蹲。许多共事或一又友，常常碰到起，日子深远，一又友间该走哪条路，谁到什么地，相互都熟悉了，有什么事也不到，干脆在树林里放荡找个地谈。

　　当个东说念主在树林、在山丘处时，他有时想：这样大的个，有若干东说念主、若干城市在熟寝呀。像昆明，这样多的秀山丽水、风景名胜，然而老匹夫们却过着受压迫、贫苦不胜的生活，这与周围的环境何等不相当。近百年来，国内发生了不少大事件，都曾度将它叫醒，但过后，它就又睡夙昔了。抗战，难说念不是个将东说念主们从新叫醒的契机吗？为了抗战，东说念主们毁掉了舒坦的生活；为了抗战，东说念主们毁掉了相互间的疑心、纷争。时间是笨重的，但不也蕴含着伟大吗？铭记1938年在赣县曾读过何其芳的诗《成都，让我来把你叫醒》：“让我开你的窗子，你的门，/成都，让我把你摇醒，/在这阳光灿烂的早晨……”[55]，有时他真想对着周围也这样喊几声。

　　2.林场茅庐

　　林场茅庐是冯至毕生铭记之地。那里不仅使他享受了“夙昔不会，其后再也莫得享受过的”“周末清福”[56]，还使他孕育出了生有重量的几部文章。

　　找到林场茅庐这样个地，实出于偶然。1939年暑假后的天，住昆明的同济大学学生吴祥光，带冯至参不雅了他父亲经营的林场。那林场圆有20里，四周等于邑邑苍苍的树林，莳植着松树、枞树、由利加树等。树丛中有两间自在的茅庐。吴祥光问，若昆明有空袭，愿不肯意到这里住。他眼就看好了这地，以为好像在心中恭候已久似的，便欢然搭理了。

　　这里距昆明市不算远，出昆明大东门，沿去金殿的公路走七八公里，到了小坝，往前越过左边的菠萝村，顺着歪斜的山坡上曲迂回折的小径，进入两旁松林繁密的山谷，便看到几座连在起的山。茅庐所在的山，叫杨山，茅庐近邻，有泓清泉，常年接续，柔润着周围树林。在茅庐百米除外，还有七八间简易的瓦房，住着林场的几个惩处东说念主员。

　　过了几天，冯至和爱妻、女儿来了。他们在屋里安排下粗略的床板桌凳，诡计了些米和柴炭、个红泥小火炉，靠墙摆了几只肥皂木箱，渡过了个周末。之后每周来住个两次。1940年9月底，昆明连遭两次轰炸，他们干脆将也搬到这里，聚拢居住。冯至每周进城两次，买点菜，借几本书。其时，联大校允许教师摊派的课聚拢上，这样，逢有课时，他便暂住在教员寝室。这种情况直持续到次年10月。

　　这果然个幽深的好地。莫得了城市的喧闹、泛泛的烦恼，也听不到空的警报声，与另外个世界相对阻拦了起来。在这里，天然界的切充分遗地显示出来，时刻不在与东说念主对话。白天，浓浓的树叶将阳光掩遮起来，只留住斑斑驳驳的影子，夜里常传来几声虎豹和野狗的嚎叫，平添了几分野兴。淌若秋天，树林显得萧疏，散步其中，有身处荒漠之感。雨季是山上唯蓬勃的时候，朝晨很早就被进山采菌子的东说念主吵醒，村歌迷漫，躺在床上听来，似乎以为生活在童话的幻想中。

　　山中有许多小径，冯至和姚可崑频频沿着它们目的地散步。这些路也不样。林子里的路，是近20年来造林的东说念主渐渐踩出来的，处处透露新辟的踪影，使东说念主以为莫得历史的职守。林外由城里到这里的路，却显得很旧很古，它用石块铺成，从离谷口几里远的个村落里伸出，向这里蔓延，随后便消失了。它东说念主修理，渐渐毁坏着，却似乎处处荫藏着夙昔的故事。每次从那里走，冯至总感到在走两条路，条向目前的居处，另条引他走向夙昔。

　　林中散步，也不是全莫得目的，有时启程时莫得目的，走到路上，妻子商量，便有了目的。如他们曾由茅庐启程，信步经过岗头村至沙沟看望住在怡园巷时的房主周先生，归程临时起意，便经菠萝村上山；再如1941年9月，他们走到龙头村，顺说念探员了住在那里的罗常培、罗庸和来昆明作念客的老舍先生。

　　他们也常请一又友们到茅庐来玩。为了招引他们，事前老是充分炫耀，说住的地如怎样何好，然后问是否愿意去。如东说念主愿意，冯至妻子便很兴。一又友来时，他们往往绕过几个山头去管待，有时也陪一又友，起从城里启程，边谈边走，走走停停。渴了，就在林荫下的口泉井旁容身，双手掬起清凉的泉水，喝个痛快，那口泉不知流了若干年，似乎永不中断的姿。茅庐接待来宾，总给他们奇书共赏玩般的快感。上昼兴兴将来宾接来，下昼欢欢喜喜再将其送走，送外出去，还老是不忘讲这里的空气何等新鲜，松林何等葱萃，小草何等朴素，等等，直说得来宾点头称是为止。

　　特地思的，大致是林中茅庐的夜读了。这时候念书，老是沉潜、。屋外有时是星空片，有时月似泻银，有时是风雨敲着屋顶，有时传来几声狼的嗥叫。逼仄的房里，木板架起的桌面上，展开几本书，妻子俩边个，对着盏菜油灯夜读，情绪那样稳妥，很快就会进入意境。有时夜了，两东说念主不期而然地同期抬开头来，相视笑，意情投。

　　在这样种氛围里，书自是比往日看得多，思惟也比往日丰富。那直快的山水，朴素的小径、野草，催使冯至去不雅察、悟、思考。他我方曾讲过：

　　昆明近邻的山水是那样朴素、直快，少有历史的职守和东说念主工的点缀，它们莫得修饰，处不呈透露它们本来的面容。这时我相识了天然，天然也造就了我。在抗战期中苦恼的岁月里，多赖那朴质的原野供给我限的精神粮食，当社会里般的现象天天地趋向腐烂时，任何棵田埂上的小草，任何棵山坡上的树木，都曾经予以我许多启示。在并立中，在东说念主可与告语的境况里，它们长期维系住了我进取的心情，它们在我的生命里发生了比任何东说念主类的名言懿行都紧要的作用。我在它们那里悟了什么是助长，阐明了什么是隐忍。[57]

　　—个作、诗东说念主的创作生命也由此被从新激活了。

　　1941年年头，个冬日的下昼，冯至在山下散播，望着几架银的飞机在蓝得结晶体般的天外里翱游，意象古东说念主的鹏鸟梦，便跟着脚步的节拍，信口说出有韵的诗句，回写在纸上，发现正巧是变体的十四行诗。偶然的开端，下唤起了内心沉潜已久的东说念主物、事件和意象，他感到：“有些体验，永远在我的脑里再现，有些东说念主物，我接续地从他们那里给与营养，有些天然现象，它们给我许多启示。我为什么不给他们留住些感谢的缅想呢？由于这个念头，于是从历史上永恒的东说念主物到名的村童农妇，从远的千古的名城到山坡上的飞虫小草，从个东说念主的小段生活到许多东说念主共同的遭受，但凡和我的生命发生切的关联的，对于每件事物我都写出诗……”[58]

　　有时连写几，有时写了半就止住了，过段时分再续补，这样断断续续，写出了27。的《十四行集》便这样出身了。这些诗，分别在昆明、重庆、桂林的些杂志上发表，1942年由桂林明日社出书。由于它们是在宁静的氛围里，在邃密的思考、巩固的孕育下写成的，其意志的邃、手段的娴熟、意境的清纯，已达到了相当的度。为此，李广田将他称为“在平凡里发现了的东西”的“好的诗东说念主”，指出：“他是沉思的诗东说念主，他默察，他体认，他把他在寰宇东说念主生中所体验出来的印证于日常印象，他看出那真实的诗或形而上学于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59]

　　散文集《山水》中的大部分篇章，亦然在这样的情况下写成的，有的受到茅庐生活的启发，有的则平直写在那里的不雅察和思索，比方棵树的姿态，只鸟的翱游等等，这些山水虽算不上名胜，却有种平凡的好意思，在平凡中直摄东说念主之内心，有平常东说念主难以达到的度。

　　这种聚拢思考写稿的景象，约莫持续了年多，不久，它又被破了。1941年下半年，冯至身材渐渐不适，大病微恙接续侵略。有次，外面大雨不停，他却在茅庐里发起来，多亏一又友翟立林从大东门外租了两匹马，请来在昆明行医的位同济大学的同学，给他诊。冯至神志不清，大夫和翟立林的语言也听不赫然。这场病刚好不久，背上又感染了葡萄球菌，它们繁衍很快，不到两天就蔓延开，他只好忍痛下山，到云南大学附属病院作念了外科手术。由于病的侵略，出院后，就托翟立林在大西门内钱局街敬节堂巷租了住房，东说念主驱动在这里居住。之后，有时也去茅庐，但不太频频了。

　　林场茅庐留给冯至的印象是刻的。1986年，他回忆其时的情景，仍然寥若辰星在目，充满情：

　　但我难以忘却的是我们聚拢居住的那年多的昼日昼夜，那里的口清泉，那里的松林，那里林中的小径，那里的风风雨雨，却在我的生命里留住刻的印章。[60]

　　搬到城里住后，驱动讲和到严峻的现实，有的东说念主为抗战而致力做事，也有的东说念主置民族危一火于不顾，过穷奢欲的生活，这促使他思考些为现实的问题。1942年冬，卞之琳将我方翻译的里尔克的散文诗《旗头》给他看。这篇作品是他年青时很心爱的，讲的是个18岁的后生，在夜之间体验了，体验了死。衔接其中的那种选拔的勇气，动了他，他意象夙昔直想写的题材“伍子胥”，以为这个界的复仇者不亦然个“旗头”吗？时兴起，便驱动了中篇演义《伍子胥》的写稿。它聚拢体现了冯至在抗战时期的思索，既有现实的印章，又有田园的影子——后者恰是林场茅庐生活予以他的。

　　冯至抗战初期的3部文章，或是在林场茅庐写的，或者与这段生活相关，他我方说：“淌若莫得那段生活，这3部作品也许会是另个姿，以致有部写不出来。”[61]

　　其实，在现代文学史上，杨山林场还有另段缘分，它是与冯至的好友卞之琳结成的。1941年始，卞之琳直在写部演义《山山水水》，到1943年，初稿基本完成。暑假后，冯至请他到林中茅庐去住段时分，聚拢修改稿件。于是卞之琳就在那里住了半个多月，逐日至少次把冯至在那里的存米剔除穿孔的蠹虫，三次用他们捡拾的松球生火作念饭，高枕而卧，做事率也相当，到中秋夜，终于写完后字。作家虽谦称《山山水水》是失败之作，但由于写稿经由与冯至写《伍子胥》巧属有缘，便也十分怀念半世纪前的那“林场茅庐”，特别铭刻其时暂充的那位居停主东说念主。[62]

　　3.滇池湖畔的沉思

　　昆明七年是冯至生中典籍匮乏的时期，亦然念书沉潜的时期。

　　藏书楼里的书自是少得可怜，好在外文竹素还有些，存在外文系而已室里，借阅很便。德语文学面有德国科塔出书社为缅想歌德文章100周年出书的《歌德全集》，共40卷。还有几本歌德研究著，以及席勒、海涅等东说念主的些作品。

　　个偶然的契机，他在法律系办公室里发现了几十本德语文学书，书的主东说念主是法律系教授费青，因生活困难，不得已把书给了学校。这些书在法律系没东说念主看，冯至却喜从天降，差未几成了这批书唯的借阅者。

　　在昆明，念书不行像以往那样随兴而至了。环境的甩手，决定了书选拔东说念主的因素很大。在这些有限的书中，歌德面的而已恰好较多，这从新激起了冯至对歌德的兴致。1941年春天，他驱动在杨山林场茅庐翻译并注释俾德曼编的歌德年谱，他把它同40卷本的《歌德全集》相互认证着读，有时也参照我方随身带的《歌德书信日志选》《歌德与克曼的语言》等。那时，他常鄙人午进城，次日早晨下课后上山，背包里总装着两样东西，是从市上买的蔬菜，是从藏书楼里借来的书，其中沉重的是《歌德全集》。他边翻译、注释，边在重庆出书的《典籍月刊》上发表，直翻译、注释到歌德59岁，因该刊的编者徐梵澄离开重庆，才暂告拆除。这项做事，使他有契机系统阅读歌德全集，获得了些特地思的题目，便写出来发表。这种文章计有《歌德的晚年》《维廉 麦斯特的学习时间》《从〈浮士德〉里的“东说念主造东说念主”略论歌德的天然形而上学》等。

　　歌德向是他心爱的作。早在柏林时，就多有浸染。但那时，感受式的东西多，特地志的思考少。在这些文章中，理的思考加多了。作家以我方主动的选拔，找到了歌德作品中与时间相关联的几个主题，加以评介。

　　是对于事物的演变。在对植物的不雅察和研究中，歌德发现，任何莳植物，都是从早的个“原型”中演化来的，它们个阶段个阶段地调治，次新，接续提，社会及东说念主的发展亦如斯，浮士德从“小世界”到“大世界”的经历，等于个接续提我方的经由。演义《维廉 麦斯特》的主东说念主公的成长，亦然由个阶段发展到另个阶段，后悟了东说念主生的要义。但从个阶段到另个阶段的变嫌并非是举手之劳的，而要经过可怜的死一火能完成。这些不雅点，冯至有会，因为“在鬼出神入的战争年代”，他也“频频感到有摒弃旧我迎来新吾的伏击需求”[63]。

　　二是对于细则精神与狡辩精神。在外有劲敌侵略、内有社会矛盾重重的情况下，不少东说念主感到了悲不雅。冯至则从歌德的文章中获得了信心。比方，他读《浮士德》，就把它看作部细则精神与狡辩精神斗争的历史。歌德把文艺复兴时期个治服浮士德的神话倒置过来，使立志终身的浮士德在百岁之龄虽不故去，却因其终身的立志、探索而使灵魂得救，升入天国，宣告了虚主义的失败。冯至认为，浮士德的精神，有点像的“天行健，正人自立不竭”，给东说念主以进取的能源量；同期认为，代表“恶”与狡辩精神的，有刺激“善”的积作用。为此，他总结说念：“东说念主们旦从常年的忧患中醒来，还要设法复兴元气，向往辽远的光明，到时候，只怕歌德对于全东说念主类还不失为好的东说念主的榜样里的个。”[64]

　　三是对于思与行。歌德的生，既是接续向外开拓的生，又是向内入体验、发展的生，正如他本东说念主在《自述》中讲的：“永远致力的、向内又向外接续行径着的，诗的教授冲动酿成他生涯的中心与基础。”冯至特别赏玩《维廉 麦斯特》二章中的这样段话：“思与行，行与思，这是切聪敏的总数。从来就被承认，从来就被纯熟，并不被每个东说念主所悟。二者须像呼与吸那样在生活里永远连续着往回纯真；正如问与答二者不行缺。谁若把东说念主的镇静冷静高明地在每个初生者的耳边所说的话作念成王法，即验行于思，验思于行，这东说念主就不行劝诱，淌若他劝诱了，他就会不久又找得到正路。”[65]他认为这段话亲切而又刻，对我方是个有劲的股东和饱读励，是条宝贵的格言。

　　逛古书店，直是冯至的好。昆明的古书店虽莫得北平琉璃厂丰富，但也能偶有所获。逛的目的虽然在于觅得好书，但经由亦是不可忽视的，那种在大堆书中挑拾遗两本好书的渴慕、焕发，从个古书店转到另个时的安适、舒心，只好身处其中的东说念主才会体会得到。

　　让他不行健忘的，是青山街的古书店，他曾在这里买到过《圣经辞源》《清六诗钞》等。前者是本《圣经》的地名、东说念主名、事件的索引，加有很玄虚的注解，对读《圣经》有匡助；后者是清代宋琬、施国章、士祯、赵执信、朱彝尊、查慎行几东说念主的选集，线装4册，乃日本东说念主印，且有批注。冯至虽不喜清诗，但望望日本东说念主怎样批注它们，也挺特地思。1942年6月的天，他在这里看到了套仇兆鳌的《杜少陵诗详注》，共2册。到昆明后，直想搞本杜诗集，目前终于碰到了，但身上带的钱不够，只得暂时把书放下。过了两天，再去买，书却莫得了，他甚感痛恨。归程碰见联大个谙习的同学，谈及此事，偶这同学知说念书的下落，书是让历史系的丁名楠买去了。二天，丁名楠主动找到冯至，将书转让给他。这本书，激起了他研究杜甫的兴致。

　　《杜少陵诗详注》属于商务印书馆的“国粹基本丛书”，并不是什么好版块，但却稳妥了他其时的需要，他以为杜甫诗中体现的些精神，对抗战时期的东说念主们是有启发作用的；杜甫的许多感受，与抗战时东说念主们的些感受是重复的。基于这种相识，他研读着集子里的每杜诗，将诗中的地名、东说念主名以及杜甫的些生平业绩，目别汇分地记录在“学生选习学程单”的后头，这种“卡片”共累积了数百张。越读，他对杜诗的精神体会越，对杜甫的东说念主格越崇敬，并驱动有了写本《杜甫传》的想法。

　　歌德和杜甫，是冯至联大时期阅读和研究的。选拔他们，既是出于个东说念主的好，亦然时间环境使然。冯至在对这两位作家的知道和阐释中，作念到了对时间的“介入”和思考。

　　“乱离少小多泪，行李贫只古书”，每逢搬，冯至总容易意象郁达夫的这两句诗。由上海南迁，亏欠大的只怕是书。每本书都有它我方的价值与魔力，眼看着心的书须毁掉，心中的情绪自是不问可知了。他精选了再精选，带走了部分，由上海到浙江金华，又到了赣县。在赣县，以为出息茫茫，不行连续将它们拖来拖去了，就分红三批，批寄给长沙的徐梵澄，批寄给成都的陈翔鹤，余下的几十本随身带着。这些“幸存者”，既是他四处奔跑的职守，又是他不可贫乏的享受。

　　到昆明后，先意象的是如何将这些宝贵的书安置好。书架自是莫得，书橱是休想，莫得办法，只好从杂货店里，两角钱个买来几个装肥皂的木箱，靠墙摞在起，便成了所谓“组书架”，几十本书空荡荡摆在那里，虽不气派，却也并不寒碜。夜晚，从这“组书架”上抽出本喜的书，对着昏黄的菜油灯，便忘掉了周围的切。常读的几本书除了上头提到的，还有里尔克的诗与书信、尼采和基尔凯郭尔的文章、陆游的诗，以及鲁迅漫笔。

　　尼采和基尔凯郭尔都是被称为畸东说念主的思惟，个是孤的飘摇者，太早太强烈地感到了时间潜伏的病痛和危急，呼唤着生命和精神的到来；个是社会的反抗者，不屈不挠，永失当协。个因神经衰败与世长辞，个在哥本哈根街上散播时昏死夙昔。他们都对庸俗、空幻痛心疾，予以情的鞭挞与批判，使他们阿谁时间的子虚者和乡愿们活得不那么称心。在个名高难、散漫形的世界里，冯至从他们的作品中发现了谨慎的为东说念主和存在的决断，体验到了生的风趣与死的价值，获取了对东说念主的存在的本质的相识。

　　里尔克，这位他精神的偶像，如今仍是忠实的思惟旅伴。抗日战争刚驱动，他就将在德国翻译的里尔克的《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十封信》从行箧中拿出，加上序，交商务印书馆出书，借以饱读励在战乱年代学会沉潜与隐忍的后生一又友们。在序中，他曾这样写说念：

　　然而他告诉我们，东说念主到世上来，是笨重而孤苦。个个的东说念主辞世上好似园里的那些并排着的树。枝枝杈叶也许有些呼应吧，但是它们的根，它们盘结在地下摄取营养的根却各不相关，又文静，又孤苦。东说念主频频为了谓的喧嚣，忘却生命的根蒂，不行在并立中、在对于草木鸟兽（它们和我们样都是生物）的不雅察中体验些生的风趣，只在东说念主生的方法上永远往下滑夙昔。这样，天然所谓笨重，也所谓孤苦……谁淌若要真实地生活，就须脱离开现成的习俗，我方立成为个生涯者，担当生活上各类的问题，和我们的鼻祖所担当过的样，不行容有些儿代替。[66]

　　在冯至那里，里尔克的作品像萧条中的片绿洲、干渴时的股清泉，使他在迷濛华文静下来，隐忍住切的蓬勃；使他意象，还有东说念主不顾时间的艰虞，在幽黢黑致力做事，以我方立的“生涯”，担当起个国、个时间的红运。

　　昆明期间，冯至念书并不是太多，但举凡读过，总能沉潜而入，洞微烛幽，获得的洞彻和悟。沉潜，使他避了从书的方法、从东说念主生的方法滑夙昔。其后，他我方也说——“我在昆明读的书未几，那些书的作家却对我说了些由衷话，话的种类不同，有过期的老话，有具有现实风趣的新话，有的给我们以造就的，有的给我们以慰藉，如今我们怀念和它们的来往，也跟怀念当年与一又友和同学们的来往莫得两样。”[67]

　　4.体察与越

　　在抗战那样个时间，任何个有良知的学问分子，都会以对国、民族负责的立场作念出我方的选拔。冯至莫得像闻多那样，振臂呼作念狮子吼；也不像有些作，平直为抗战写稿。他文静、坚毅、善于思考的格，使他选拔了种越也邃的精神探索式样，去参与时间的剧变与叛逆。

　　初，他从质朴的原野、路边的小草、空中的飞鸟、普通东说念主的作为中，看到了平凡中赋存着的执着与承担；从历史上伟大的东说念主物如杜甫、歌德等身上，吸取精神的力量；从寰宇万物生生不竭的变化中，探索天然演变的端倪和生命存在的根底，体现了个智者对现实巩固、透露的不雅察，也体现了个仁者博大、突出之心。天然前者重量多些。

　　对这段探索，这种对时间的“介入”式，有东说念主办保属意见。包括冯至本东说念主，曾经为此感到内疚。其实，每个东说念主都会以他的个参与时间。冯至并莫得落拓于时间之外，而是对持以灵魂来倾听这世界的，他仅仅以内向的式，企图唤起那些或熟寝，或麻痹，或浮薄的灵魂，让每个个体承担起属于我方的那份责任与义务。天然，不夸大这段探索的风趣，但也要稳妥地舆解它在其时的作用。形而上学维特根斯坦在战壕里仍不毁掉他纯形而上学的探索；在被俘时，背包里仍放着特出的形而上学文章《逻辑形而上学》的手稿。不行说他遁入时间，他是以他的镇静冷静和良知立维系并保持了东说念主类根底的精神存在。精神行径的风趣不在选拔了什么，而在选拔的各种化，在选拔的自身。

　　1942年以后，讲和现实多了，他冷静、沉守的景象有所破，驱动用平直些的式发言。不外，这种平直并莫得冲出精神的思考的规模。他写了中篇演义《伍子胥》，寄托了我方对勇敢、意志、决断的呼唤，——冯至本东说念主讲，这是他由“田园”转向现实的桥梁。[68]之后，又写了系列漫笔、短文，表达我方对时间的知道。

　　其时，昆明出现了些前锋的袖珍周刊，如《生活报》《春秋报》《目田论坛》《立周报》等，这些周刊的撰稿者大都是昆明学校的师生和文化界东说念主士，冯至写的这些稿件，主要发表在这些杂志上。

　　1944年，冯至还应裁剪熊锡元的要求，为《生活报》编了十几期页《生活文艺》。页5期，是他经心设计的“诗号”。他在页编录了些论说诗的文字，称之为“对于诗”，有的片段是纲领别东说念主的，有的是他我方写的，但都代表了此期他对诗的知道。他从闻多《文学的历史动向》中纲领了这样段话——“诗这东西的所长就在它有戒指的弹，变得出穷的名目，装得进限的内容，只好固执与狭隘才是诗的致命伤，纵莫得时间的恫吓，它也难安身。”[69]从纪德的《赝币制造者写稿日志》中，他纲领了对于“象征派”的片段。冯至我方写的片段，主要是希望写诗要朴素、现实，不要半半就。其中有这样段：

　　发蒙时期法国的思惟兼文学服尔德说：“形容词是名词的敌东说念主。”德国放浪派代表诗东说念主诺瓦利斯说：“形容词是诗的名词。”这两句话说得都很端，内部却各自含有些真谛。但是在个淡薄的、不真实的社会里我们甘心崇服尔德的话。[70]

　　由于约稿、裁剪面的缘故，冯至与些学生有了往来。《生活报》的裁剪中，除熊锡元，还有傅说念生也常来他。40年后，傅回忆说念：

　　……由于我年青，20不到，跑腿组稿的事大多是我干的。频频到您（冯至）敬节堂中来组稿取稿的是我。我至今还铭记您文中提到的那口井，那扇门、阿谁院子。您总在右边的房子接待我，我常在那儿遇到卞之琳先生，他坐在张低矮的圆桌子前字。我忘不了姚先生的热诚招待。她其时在中法大学教二外语，是以对我这个中法的学生加客气些。我也忘不了你们的女孩，有时由她来开门……[71]

　　其时，昆明“联大”“冬青”文艺社很活跃，频频邀请学者、文艺绅士参加行径。早在1940年10月19日鲁迅灭4周年，冬青社的杜运燮、林元就邀请冯至去演讲，冯至说了我方对鲁迅的相识。

　　冯至也积解救社团办的刊物，他的《十四行诗》，还有部分散文、演义、翻译，都发表在文艺社团办的些刊物上，被称为“发表文章多的”。

　　其时，在冯至里，还搞着依期的文艺约会：

　　我记不清是在1943年冬呢，还是1944年春，杨振声建议，相互谙习的一又友每星期约会次，互通声气。也许是由于方位适中吧，采用敬节堂巷的我们的。那时我们早已从翟立林为我们租的那两间房迁入房主另个院子的北房三间。房屋衰弱，但比较宽敞。于是每星期在个律例的晚间，约莫会在起，座谈文艺问题以及些逸事。每次来参加这约会的有杨振声、闻多、闻驷、朱自清、沈从文、孙毓棠、卞之琳、李广田等东说念主。那时闻多、卞之琳正协助英籍教授白英(R.Payne)编译“现代诗选”，他们有时用我们的字机誊录译稿。我不铭记这约会举行了若干次便拆除了。只铭记其后徐梵澄来昆明住在我们中，他曾向冯至说：“在重庆听说你们这里文华风骚，颇有时之盛啊。”[72]

　　这时期，冯至写的漫笔和短文内容大致包括这样几面：

　　类是对民族生涯式的反省和批判。抗战，是个伟大民族的被叫醒，是个历史调治的时刻，它的贵重精神得到张扬，些缺点和劣根也随之出现。在《谨慎》《空泛的话》《传统与“没趣的宫殿”》《这中间》《阿果尼》《决断》等文章中，冯至列举了各类无益时间的弊端，诸如空泛的言语、空幻的行动、粗野的做事立场、没趣的盲目伤感、蒙头转向的生命、柔寡断的格等，而举谨慎、真实、决断等积的东说念主生立场和式。

　　在《谨慎》中，冯至先列举了各类魂不守舍、含含糊糊的不谨慎现象：桌子的腿不般长，壶嘴里往往倒不岀茶水来，本漂亮的书里尽是错别字，本叙述民间苦楚的书的封面上印的琵亚词侣式的充满世纪末情调的口舌画……是以这样，他认为是因为制造者的儇薄和贫乏心。冯至赞助的是种谨慎负责的为东说念主立场，这种谨慎负责不是东说念主们泛泛讲的免强式、他律式的完善，而出于内心的自律和存在的强烈需求：

　　我慕那些谨慎的东说念主。据说羲之写字时，淌若发现存笔放得地位失当当，他其时所感到的可怜便像是瞎掉只眼，失却只臂膊似的，感到生命有部分残破了。《檀弓》里曾子易簧的故事是很感东说念主的，这故事常常使我梦意象个法国诗东说念主临死时的件事：那是Felix Arvers，他卧在病院里的床上，他正在安心死着，护士他的修女以为他一经故去了，便高声向外边叫喊，寻找些东西；但她不是受过造就的女子，有些字音说不准确，把Corridor（走廊），说成Collidor了。这诗东说念主于是把他的死往后迟了已而，他认为是要的，就是向那修女讲明，而况变嫌她，说这个字中间有两个字母是两个“r”，而不是两个“1”。里尔克在他的演义《布里格短文》里纪录了这段故事，他说：“他是个诗东说念主，他敌对‘差未几’；或者这事对于他仅仅真谛攸关，或者这使他不安，后带走这个印象，世界是这样连续着粗野下去。”——如斯可怜地谨慎，是由于：羲之他的艺术，曾子礼，那法国的诗东说念主他的语言……但众东说念主往往认为这样谨慎是不要的，饱和的，以致是好笑的。现代形而上学雅斯丕斯曾对此说过这样的话：“任其天然，以为事体不关重要，是走向世界从内心里阻扰的说念路。”——在事事不求谨慎的社会，真使东说念主牵挂要走向这条可怕的说念路。[73]

　　在《决断》中，他以米勒和羲之为例，说明决断之风趣。米勒画画，虽饥寒交迫，但镂刻不停；羲之在转变关头，顽强解印去官，这都是决断。他指出，当东说念主面对着引向不同的两条或两条以上的说念路，孤苦地筹商着我方应该走向哪条说念路的时候，才会体验到作为个东说念主的笨重的风趣，比及他决断了，勇敢地走向条，那时他所感到的生命光彩，已不是个动物或个原始的东说念主所能感到的。在这些文章中，谨慎和决断，成了东说念主之为东说念主的根底，冯至实则是通过对民族劣根的注视和对“谨慎”“决断”等品格的倡，呼唤民族精神的觉悟。

　　个民族在存一火的环节时候，不但要从自身寻找再生的活力，还需从外部寻求激励力量的火种。冯至的另类作品，是通过评介些特出的海外思惟、作的思惟和行动，让东说念主们在抗战笨重的环境中，学会隐忍，学会忍住现实为将来做事。这种隐忍在他那里不是委屈求全的风趣，而指个体执着地默然地承担。

　　闻多对《个对于时间的品评》曾大为称赞。在这篇文章中，冯至先容了丹麦形而上学基尔凯郭尔的生平与追求。他生不与庸俗调解，信服我方的学说，他把我方所处的时间形容成“根底是中和的、筹商的、莫得情的，在焕发中鼎沸下，随后又在漠不关情的景象中凝滞下去的时间”。他强调要克服切表里的筹商，敢于决断；要越虚，去寻求生涯的本质，东说念主的地位与价值。冯至写说念：“我们在百年后，万里外的淌若听得到点这个命令的余音，应该作念何感念呢？”[74]在这篇文章里，冯至特别强调了“个东说念主对时间的担当和责任”：

　　公众把切的“个东说念主”溶在起，成为个举座，但是这个举座是靠不住，不负责任的，因为它任什么也不是。个时间、个民族、个团体、个“个东说念主”，都是些垄断得到的具体，是以它们能够有责任心、汗下心、忏悔心，——这些，公众却都莫得。

　　但是，论什么东说念主投到这公众的海里，便具体的化为抽象的，真的化为虚的了。若干东说念主在岸上时，是冰炭般的不同，然而到这个海里，就冰也不冷了，炭也不烫了。这果然“平均切”的渴望的意境！它是切，亦然虚，它有天主般广大的神通，而莫得任何个生物也应有的点责任感。于是有些东说念主看着它，像是小孩子看见个肥皂泡般，不由地起了好奇心，就是个村童也可以拿它玩玩，个醉鬼也可以拿它耍耍了。[75]

　　这时期，冯至评介的思惟和作，有尼采、基尔凯郭尔、里尔克、奥登、茨威格、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他们都是具有特的思惟和品格的东说念主，都是越式地知悉历史和预见将来的东说念主，冯至希望用他们的言行，来唤起社会和公众的良知和感悟。

　　偶然出于对这些东说念主的过分注，或者出于对泛泛的偏激立场，这些东说念主身上端个东说念主主义的东西，他似乎忽略了。

　　抗日战争渐渐接近尾声。1945年8月10日晚8点多钟，外边下着雨，邻居过来告诉冯至，刚刚听过播送，说日本已袭取波茨坦协定建议的要求，同意顺服。这消息太陡然了，他唯恐有误，就撑开把伞，走到街上，四处片静寂，只好几个行东说念主仓猝走过，与往日没什么两样。他驱动怀疑这消息的真实，伏击地想获得说明。等了半天，依然莫得任何异样，就意象市中望望。他在胡同旁的杂货铺里买了只洋烛点上，沿低反抗的路上前走去。终于，在报馆门前，看见已贴出新印出的报纸，“日本已至当天顺服”几个大字赫然在上。颗心终于稳固，股难抑的焕发涌上心头，远方，隐朦拢约地传来了沸腾声。恭候已久的、遐想过若干次的胜仗，就这样到来。14年既倏得又漫长的隐忍，如今终于有了交代，冯至止不住地松了语气。

　　抗日战争的胜仗并不意味着和平。抗日战争人烟刚息，国民党又发动了内战，这使刚刚松了语气的人人，感到吃惊而且盛怒，昆明的文化界、造就界掀翻了要求民主、反对内战的风暴。

　　11月25日晚，西南联大、云南大学、中法大学和云南省立英语科学校等四校学校自会，在联大新校舍的“民主草坪”上联举办时局晚会，反对内战，命令民主与和平。当师生们驱动演讲时，国民党军警开枪开炮进行恫吓。师生们被这卑鄙的行动激愤了，二天驱动了罢课请愿。形势日益严峻，边是不屈的师生，边是军警、密探的压。终于，惨案爆发了，12月1日，大量军警、密探，佩戴火器，强行进入联大等学校，校舍，殴师生，动用了手榴弹和刺刀。后，竟将联大学生潘琰、李鲁连，昆明卫校学生张华昌，南菁中学教师于再害，另有多名师生被伤，这等于忌惮中外的“二 惨案”。

　　四义士的死，将寰球各地的反战情绪向潮。次日，昆明市的工东说念主、农民、伙计、职员，共达15万东说念主，潮流般涌上联大灵堂怀念，冯至也参与了这行列，并以难以扼制的情绪，写下了的《招魂》诗，标题为“呈于‘二 ’死难者的灵前”——

　　“死者，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从来莫得离开这里。

　　“死者，你们怎样走不出来？”

　　我们在这里，你们不要悲哀，

　　我们在这里，你们抬开头来——

　　哪—个正义者的心上莫得我们？

　　哪个目田者的脑里忘却我们？

　　哪个光明者的目下看不见我们？

　　你们不要呼唤我们回来，

　　我们从来莫得离开你们，

　　我们在起呼唤吧——

　　“正义，快快地到来!

　　目田，快快地到来！

　　光明，快快地到来!”[76]

　　诗写好后，冯至将它写在张从赣县带来的竹纸上，送到义士灵前，其后它被镌刻在“四义士”缅想碑上，成为的缅想。

　　昆明生活，组成了冯至生经历的重要部分，留给他毕生难以忘怀的印章。他曾讲：

　　如果有东说念主问我，“你生中怀念的是什么地？”我会不彷徨地回答，“是昆明”。如果他连续问下去，“在什么地你的生活苦，纪念起来又甜？在什么地你常常生病，病后反而以为健康？什么地书很缺乏，反而促使你念书谨慎？在什么地你又教书，又写稿，又忙于油盐柴米，而不感到矛盾？”我可以连串地回答：“都是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昆明。”[77]

　　参考文件：

　　[1]冯至：《立斜阳集》，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17页。

　　[2]冯至：《在联邦德国调换中心“文学艺术”》，见张恬编《冯至全集》5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96页。

　　[3]［德］诺瓦利斯：《片段》，《古典文艺表面译丛》2辑。

　　[4]冯至：《致杨晦》，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7页。

　　[5]冯至：《但开风俗不为师——记我在北大受到的造就》，见冯至著《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231页。

　　[6]冯至：《立斜阳集》，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82页。

　　[7]《〈北游端他〉序》，《华北日报》刊，1929年5月13日四版。

　　[8]冯至：《立斜阳集》，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38页。

　　[9] 1927年秋，《沉钟》半月刊中断出书后，杨晦在1928年至1929年间，先后裁剪过《新中华报》刊和《华北日报》刊，此时，沉钟社成员的作品大多发表在这两个刊物上。

　　[10] 鲁迅：《觉》，见《鲁迅全集》9卷，东说念主民文学出书社1981年版，224页。

　　[11]李霁野：《忆在北京时的鲁迅先生》，《文艺报》，1956年13期。

　　[12]鲁迅编：《新文学大系，演义二集绪论》，6页。

　　[13]冯至：《北游端他 序》，见刘福春编《冯至全集》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22-123页。

　　[14]《沉钟社通讯选》，《新文学史料》季刊36、37期，1987年8月22日，11月22日。

　　[15]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91-93页。

　　[16]冯至：《薄暮》，见张恬编《冯至全集》3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32页。

　　[17]冯至：《西郊遇雨记——寄给废名》，见张恬编《冯至全集》3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33页。

　　[18]吉德，又译吉诃德，Sancho Pansa是他的追随。

　　[19]《沉钟社通讯选》，《新文学史料》季刊36、37期，1987年8月22日，11月22日。

　　[20] 冯至：《谈梁遇春》，《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50页。

　　[21]冯至：《给一火友梁迂春》，见《冯至诗选》，四川东说念主民出书社1980年版，128页。

　　[22]梁宗岱：《诗与真·诗与真二集》，异邦文学出书社1984年版，146页。

　　[23]梁宗岱：《诗与真·诗与真二集》，异邦文学出书社1984年版，43页。

　　[24]冯至：《十四行集》，见刘福春编《冯至全集》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43页。

　　[25]冯至：《立斜阳集》，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407页。

　　[26]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12-113页。

　　[27]冯至：《礼拜日的薄暮》，见张恬编《冯至全集》3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361页。

　　[28]冯至：《涅卡河滨》，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62页。

　　[29]刘小枫：《诗化形而上学》，山东文艺出书社1986年版，239页。

　　[30]冯至：《里尔克》，见张恬编《冯至全集》4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83页。

　　[31]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11页。

　　[32]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17页。

　　[33]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21页。

　　[34]冯至：《外来的营养》，《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93页。

　　[35]冯至译：《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十封信》，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1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88-289页。

　　[36]冯至译：《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十封信》，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1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95页。

　　[37]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23页。

　　[38]冯至：《致鲍尔》，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45页。

　　[39] 姚可崑：《我与冯至》，广西造就出书社1994年版，20-21页。

　　[40]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37页。

　　[41]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31页。

　　[42]冯至：《致杨晦》，见冯姚平编《冯至全集》12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137页。

　　[43]姚可崑：《我与冯至》，广西造就出书社1994年版，25页。

　　[44]《冯至致杨晦》，《沉钟社通讯选》，1933年10月1日。

　　[45]姚可崑：《我与冯至》，广西造就出书社1994年版，40-41页。

　　[46]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 德国的放浪派》，刘半九译，东说念主民文学出书社1981年版，165页。

　　[47]冯至：《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7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4-5页。

　　[48]冯至：《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7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5页。

　　[49]冯至：《天然与精神的类比》，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7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8页。

　　[50]冯至：《十四行集》，见刘福春编《冯至全集》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20页。

　　[51]冯友兰：《三松堂自序》，生活·念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107页。

　　[52]冯至：《自传》，见《冯至选集》2卷，四川文艺出书社1985年版，503-504页。

　　[53]《忆冯至先生二三事》，香港《诗》双月刊“冯至号”2卷1991年6期，121页。

　　[54]冯至：《从前和目前》，见《冯至选集》2卷，四川文艺出书社1985年版，205页。

　　[55]《何其芳选集》1卷，四川东说念主民出书社1979年版，31页。

　　[56]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22页。

　　[57]冯至：《〈山水〉跋文》，见《冯至选集》2卷，四川文艺出书社1985年版，67页。

　　[58]冯至：《十四行集》序，见刘福春编《冯至全集》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14。

　　[59]《沉思的诗》，见《李广田文学褒贬选》，云南东说念主民出书社1981年版。

　　[60]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26页。

　　[61]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26页。

　　[62]《忆〈林场茅庐〉答谢冯至》，香港《诗》双月刊“冯至号”2卷1991年6期，28页。

　　[63]冯至：《〈论歌德〉的回顾、说明与补充》，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8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7页。

　　[64]冯至：《论歌德》，上海文艺出书社1986年版，76页。

　　[65]冯至：《〈论歌德〉的回顾、说明与补充》，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8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7页。

　　[66]冯至：《里尔克〈给个后生诗东说念主的十封信〉》，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1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82页。

　　[67]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40页。

　　[68]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32页。

　　[69]闻多：《历史动向》，北京大学出书社2008年版。

　　[70]《生活报》，1944年5期。

　　[71]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51页。

　　[72]姚可崑：《我与冯至》，广西造就出书社1994年版，105-106页。

　　[73]冯至：《谨慎》，见《冯至选集》2卷，四川文艺出书社1985年版，74-75页。

　　[74]冯至：《个对于时间的品评》，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8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48页。

　　[75]冯至：《个对于时间的品评》，见范大灿编《冯至全集》8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46页。

　　[76]冯至：《十四行集》，见刘福春编《冯至全集》1卷，河北造就出书社1999年版，254页。

　　[77]冯至：《立斜阳集》，工东说念主出书社1989年版，106页。

　　（摘自邵军：《生命的思与诗——冯至的东说念主生与创作》东说念主民出书社2020年版，P22-44许昌储罐保温工程，P76-101，P104-126，原文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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